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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师手记:镇墓天书》 · 文言闻一九八三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5

九爷的龙腾阁白天不做生意。大门关着,只留侧边一扇小门,平时给后厨和采购的人进出。陆沉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不是九爷,是九爷的司机,姓马,四十来岁,沉默寡言,开了一辈子车。

“陆先生,九爷在楼上。他等你很久了。”

陆沉回头看了沈青瓷一眼。她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她的眼睛不对,那种四下打量、快速记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眼神,是长期做田野考古养成的职业习惯。

“你上去吧,我在车里等。”沈青瓷说。

“一起上去。九爷这个人,你不在场他反而不踏实——他会觉得你在外面录音。”

沈青瓷犹豫了一下,跟着陆沉进了门。

龙腾阁一楼是大厅,空荡荡的,桌椅都翻过来扣在桌上,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后厨传来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马司机带他们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二楼包间的门半开着,九爷坐在主位上,面前泡着一壶茶,茶汤红亮,是普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那条平时不离身的金链子。看到陆沉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看到沈青瓷,他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九爷,这是省考古所的沈青瓷老师。南门桥那个,她是负责人。”

九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陆沉看出来了。九爷在紧张。

“九爷,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事。楚云峥的祖坟在哪里?”

包间里安静了。后厨的剁菜声停了,像是有人把刀放下了。九爷的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你问这个什么?”

“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风水?”九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涩,像砂纸磨过铁皮,“陆沉,我跟你说过,楚云峥这个人不简单。他的祖坟,不是随便能看的。”

“我知道。所以我先来问你。”

九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沉的脚边。

“楚家的祖坟在青峰山北麓,一个叫‘龙抬头’的地方。山势从北向南,像一条龙伏在地上,到最南边突然抬起来,形成一个圆形的山头,当地人叫‘龙珠’。楚家的祖坟就在龙珠的正下方,坐北朝南,前面是一条从西向东流的小河,河对岸是一片缓坡,缓坡上种满了松柏。”

九爷转过身,看着陆沉。“这个格局,在风水上叫什么?”

陆沉想了一下。“青龙衔珠。主后人富贵,出将入相。是上上之局。”

“对。上上之局。”九爷走回桌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下了,“但你知道这个风水局是谁点的吗?”

“谁?”

“你爷爷。陆连城。”

陆沉的手猛地攥紧了。沈青瓷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手指已经悄悄摸到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不是要录九爷,是习惯使然,每一个做田野调查的人都会本能地记录重要信息。

“我爷爷给楚家看过祖坟?”

“不是看,是点。楚怀远当年花了大价钱请你爷爷出山,在青峰山转了整整七天,最后你爷爷点了‘青龙衔珠’这个局。楚怀远很满意,当场就给了双倍的谢礼。但你爷爷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忘。”

“什么话?”

“他说,‘龙珠下面是空的。’”九爷看着陆沉的眼睛,“我问他是空的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空的。不该在那里面的东西在里面,该在里面的东西在外面。’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陆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爷爷给楚家点了“青龙衔珠”的风水局,但他又说“龙珠下面是空的”——意思可能是楚家的祖坟选错了位置,龙珠正下方虽然有风水,但那块地不适合葬人。或者,那块地本来不是空的,有人把什么东西移走了,把不该放的东西放了进去。

“楚家的祖坟是什么时候建的?”

“九五年。你爷爷点完之后,楚怀远就动工了。工期很短,不到两个月就建好了。迁坟那天我去了,场面很大,请了好几个和尚道士做法事,摆了三天流水席。”

九五年。乙亥年。陆家祖宅着火的那一年。爷爷给楚家点了龙,然后陆家就被烧了。

“九爷,我爷爷给楚家点的时候,你知道他收了多少钱吗?”

“知道。五万。九几年的五万,不是小数目。”

“他没花。”陆沉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五万块钱,他一分没花。他去世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他把那五万块钱捐给了一个希望小学,用的是‘陆连城’三个字,没有提楚家一分一毫。他不想要楚家的钱,但他不得不去点那个。为什么?”

九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但指节已经有些变形了——常年握笔签字的职业病。

“陆沉,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九爷,我爷爷帮过你。你说你这辈子都欠他的。现在他孙子来找你,你帮不帮?”

九爷闭上眼睛。很久,久到沈青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你爷爷不是自愿去给楚家点的。”九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怀远手里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南门桥。”九爷说,“九四年,省里要对南门桥进行修缮,施工的时候在桥墩下面发现了一个墓室。就是你前几天下去的那个。施工队不懂,把墓室的顶部凿穿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人报了文物局,文物局来人把现场封了。但楚怀远动作更快——他在文物局的人到之前,先进了墓室,拿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爷爷的印。陆家祖传的那方铜印。”

陆沉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陆家祖传的铜印——他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记载,那是一方战国时期的铜印,印面上刻着一个“陆”字,是陆家历代风水师的信物。爷爷说过,那方印在动荡年间丢失了,他一直没能找回来。

“楚怀远用那方印威胁你爷爷,说如果不帮他点龙,就把印交出去,说陆家盗墓、私藏文物。你爷爷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陆家的名声毁在自己手里。他答应了。”

“点完龙之后呢?印还了吗?”

“还了。你爷爷拿到印的当天晚上,就把印沉到了青峰山水库里。他说,‘这东西再不能留在世上了,留着就是祸。’”

陆沉闭上眼睛。他终于明白爷爷那几年为什么总是坐在正堂里发呆、为什么不再给人看风水、为什么说“走不动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是身体走不动了,是心走不动了。他被人胁迫,做了一件违背祖训的事——用自己的风水术去帮助一个他不想帮的人。他可能觉得,陆家的风水术从那一刻起就脏了。

“九爷,楚怀远是怎么知道南门桥下有墓室的?”

九爷苦笑了一声。“因为楚守拙。楚守拙重修南门桥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墓室。他在楚家的家谱里记下了这件事,还画了一张详细的墓室结构图,代代相传。楚怀远从小就知道南门桥下面有宝贝,只是一直没机会下手。九四年那次修缮,是他等了几十年的机会。”

“他拿走的不只是铜印吧?”

九爷沉默了几秒。“墓室里还有别的。楚怀远拿走了一卷帛书,据说是汉代的东西,上面画着一种很古老的阵法,叫什么——”

“镇墓天书?”沈青瓷突然开口。

九爷看着她,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名。你怎么知道?”

“南门桥墓室的壁画上提到了这个名字。‘青乌不归,楚茔自毁。’青乌就是陆家风水术的代称。整句话的意思是,如果陆家的风水术不回归正道,楚家的祖坟就会自毁。这是一种诅咒,或者说——是一种警告。”

九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瘪了下去。

“陆沉,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楚云峥这个人,比楚怀远更难对付。他比他爹更聪明,也更狠。你如果要去龙抬头,一定要小心。那块地,楚家人看得比命还重。”

“九爷,你认识白鸦吗?”

九爷的手又抖了一下。“认识。搬山帮的人,楚家养的狗。九五年那场火——我听说是白鸦带人的。”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听到的消息是这样。陆沉,你别再查了。就算查清楚了,你也拿楚云峥没办法。他有钱有势,你斗不过他。”

陆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九爷,谢谢你今天说的话。我爷爷当年帮过你,我不会让你为难。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我没听过,你没说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两万块钱——不是封口费,是谢礼。九爷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拿。

“你爷爷当年帮我,没收过我一分钱。今天我也不收你的钱。走吧。”

陆沉和沈青瓷走到门口,九爷在后面喊了一声:“陆沉。”

他转过身。九爷还坐在椅子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爷爷临走那几年,每次见到我都要说一句话。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交代后事。”

“什么话?”

“‘别让沉儿走我的老路。’他说,‘让他安安稳稳过子,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陆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九爷,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陆沉走出龙腾阁,沈青瓷跟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会儿眼,让阳光把眼睑照成红色。沈青瓷站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你信九爷说的吗?”她问。

“信一半。”

“哪一半?”

“信我爷爷被人胁迫,信楚怀远拿走了铜印和帛书。但不信他不知道白鸦的事。九爷这个人,听到的消息永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他不说,是因为他怕。”

“怕楚云峥?”

“怕死。”陆沉睁开眼,“像他这种在灰色地带混了一辈子的人,最怕的就是两头都不靠岸。他今天跟我们说了这些,等于在楚云峥那边烧了桥。他现在只能赌我赢。”

“那你呢?你赌自己能赢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沈青瓷坐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龙抬头,去不去?”她问。

“去。”

“什么时候?”

“今晚。”

“太急了。我们没有准备,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守着,不知道地形——”

“今晚是楚云峥每个月的慈善晚宴。他要去市里,不在青峰山。这是他最不可能出现在祖坟的时候。”

沈青瓷转过头看着他。“你查过他的行程?”

“昨天查的。”

沈青瓷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龙腾阁的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你送我去考古所,我去拿装备。晚上七点,南门桥见。”

“好。”

车开到考古所门口,陆沉下了车。沈青瓷摇下车窗,叫住他。

“陆沉。”

他弯腰看着她。

“龙抬头那块地,我查过。是楚家的私产,有围墙,有监控,可能有保安。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沈青瓷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笑他还是气他。“晚上七点,别迟到。迟到了我自己走。”

她摇上车窗,开车进了考古所。

陆沉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阳刻的玉佩,握在手心。玉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像一小块凝固的体温。

晚上。龙抬头。楚家的祖坟。

爷爷点过的龙。爷爷说“下面是空的”的那块地。九五年建好的坟。九五年秋天烧掉的陆家。

所有的线,都在那个时间点上打了个死结。

他要去看那个结。然后,一刀剪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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