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坐在驾驶座上,但没有启动。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名字——东升。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周海冰面无表情地又拨了一次。
又是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十几声,还是没人接。
他第三次拨过去,这一次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但不是什么好动静——
是一阵嘈杂的游戏音效,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然后才是周东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啥?”
“东升,你在哪?”周海冰的声音很平静。
“在家,我还能在哪?”周东升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有事快说,我正打团呢。”
“我有事找你,要去你家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周东升一声烦躁的叹气:“啥事啊不能在电话里说?我这边忙着呢。”
“电话里说不方便,见面说。”周海冰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我现在过去。”
“哎呀爸——”
周东升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东升你快点,要开团了!你磨蹭啥呢!”
张丽娟的声音。
周海冰听得清清楚楚。
周东升立刻朝那边应了一声:
“来了来了,马上!”
然后对着电话飞快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不等周海冰再说话,啪地挂断了。
周海冰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个儿子,不,这个野种,他养了二十多年的野种,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启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周海冰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些年关于周东升的事情。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不愿意多想,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忙于工作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所以他对周东升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想用物质来弥补那些缺失的陪伴。
现在他才知道,他不是愧疚,他是傻。
周东升今年二十四岁,大专毕业,不,大专都没毕业,因为打游戏挂科太多,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从学校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整天对着电脑打游戏,打了三年多,一天班都没上过。
周海冰托关系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在他一个朋友的公司里挂了个闲职,说是做市场助理,
其实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接接电话、整理整理文件,一个月工资八千块,早上九点半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中午还休息两个小时。
周东升去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去了,理由是公司规矩太多,不能打游戏,坐着太无聊。
周海冰那时候还觉得是自己安排得不好,又给他找了个更轻松的活,在自己公司里挂了个顾问的头衔,不用坐班,不用活,每个月照样发一万二的工资。
周东升倒是没说不去,但他一次都没去过公司,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按时到账,他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张丽娟是周东升在游戏里认识的,两个人打游戏打出了感情,在网上聊了半年就见了面,见了面不到三个月就说要结婚。
周海冰见过张丽娟两次,第一次是在饭桌上,这个女孩全程低头玩手机,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第二次是在谈彩礼的时候,张丽娟的父母开口就要五十万彩礼,还要一套全款买的婚房,还要一辆五十万以上的车。
周海冰当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婚房买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百四十多个平方,全款下来六百多万。
张丽娟要的那辆车,他买了辆五十五万的奔驰给她。
周东升看到张丽娟有新车,自己也闹着要换车,周海冰又给周东升买了辆六十多万的宝马。
婚宴、婚庆、婚纱照、蜜月旅行,全部是他出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又花了一百多万。
他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他亏欠了儿子太多,他没有陪儿子长大,没有在儿子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所以他要尽量在物质上补偿,只要儿子高兴,花多少钱都值。
现在他才知道,他不是亏欠,他是冤大头。
周东升对他没有任何感激之情,从来没有。
他给周东升花钱,周东升不会说谢谢;他给周东升买了房子,周东升不会说爸你辛苦了;
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地赚钱,周东升连一句“爸你注意身体”都没说过。
在这个野种的眼里,周海冰的钱就是他的钱,周海冰给他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感谢,甚至不需要被提起。
周海冰想到这些,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收紧了。
他还想到更早以前的事。
周东升高中的时候,才十五六岁,正是最叛逆的年纪。
那时候周东升已经沉迷游戏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一打打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上课睡觉,成绩一落千丈。
周海冰那时候还忙,公司刚起步,天天在外面跑业务,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真正出事是有一次周海冰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说他的信用卡消费了三十万。
他当时还以为卡被盗刷了,赶紧打电话去银行查,结果银行告诉他,
这三十万是通过游戏充值渠道消费的,也就是说,有人用他的卡给游戏充了三十万。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东升。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周东升果然在打游戏。
他走到周东升面前,问他是不是用他的银行卡充了游戏。
周东升头都没抬,说充了又怎样。
周海冰问他充了多少钱,周东升说没多少。
周海冰说三十万叫没多少?
周东升这才抬了一下头,但很快又低下去了,说了句“不就三十万吗,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