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缓步走下医院门口的台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段子发生的一切。
一切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他在医院，省人民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拿着他的检查报告，表情很微妙，那种医生想要告诉你坏消息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表情。
主任说：“周总，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胰腺癌，发现得有点晚了，不过我们还是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周海冰当时很平静，甚至比医生还平静。
他早就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这半年来瘦了二十多斤，肚子隐隐作痛，食欲越来越差，他一个做医药的，对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他听到“胰腺癌”三个字的时候，他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崩溃，没有哭，甚至没有追问还能活多久。
从医院出来之后他开车去了公司。
他当时想的是，既然自己没多少子了，那就赶紧把公司的事情安排一下，股份怎么分配，接班人怎么定，这些事情都要提前处理好。
他持有海冰医药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在他老婆孙桂英名下，
他本来打算把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分成三份，百分之四十给儿子周东升，百分之三十留给孙桂英，百分之十设立一个奖学金基金。
他去公司找了财务总监，那是他十年前招进来的老员工，他信得过的人。
他想先看看公司的股权结构，好心里有数。
财务总监把最新的股东名册调出来给他看的时候，周海冰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名册拿到窗户边，借着光又看了一遍。
没错。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一。
而孙桂英的名字后面写着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九十九。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不相信。
他觉得公司的法务搞错了，或者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他对财务总监说：“你把历次股权变更的协议和文件都调出来，全部，我要看。”
财务总监很快把文件调出来了。
最近的一次股权变更发生在半个月前，转让方是周海冰，受让方是孙桂英，转让的股份数量对应公司百分之七十九的股权，文件上有周海冰的签名，有指纹，有公证文件，一应俱全。
周海冰看着签名栏里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确实是他的笔迹，但那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人在极度不清醒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他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来没有签过这份文件。
他攥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站在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
他没有在财务总监面前发作，他把文件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走出了公司。
坐到车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驾驶座上。
百分之七十九的股份没了，他一手创立的海冰医药公司，他从一个小药贩子起，摆过地摊，租过柜台，跑过医院，跪着求过人，一步一步做到今天，市值十几个亿的公司，他的心血，他的一辈子，就这么被人偷走了。
而偷走它的人，是他同床共枕三十年的老婆。
他想立刻冲回家质问孙桂英，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回到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孙桂英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视频通话。
“金山哥，你放心，那个老东西已经签字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股份现在都在我名下，他手里就剩个百分之一，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周海冰愣住了。
金山哥？
王金山。
他的发小，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他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小时候一起光着屁股下河摸鱼，一起偷隔壁老头的梨，一起去镇上念高中，
后来他做生意发了家，王金山没混出名堂，他就把王金山安排到自己公司当了个副总，每个月给两万块钱工资，逢年过节还另外包红包。
他对王金山比对自己亲兄弟都亲，没想到孙桂英偷走他公司股份的事情，也有王金山的份儿。
他悄悄地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孙桂英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里是王金山那张熟悉的脸。
王金山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得意和轻佻：
“桂英，你那天晚上给他灌了多少酒？那个转让协议好几十页呢，我还有点担心他签的时候会看清楚。”
“灌了两瓶茅台，他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舌头打结了，喝到第六杯人都快趴桌底下了，我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
孙桂英的声音带着笑，那笑声周海冰太熟悉了，结婚这么多年，她对他笑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任何一次笑声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金山哥你这个主意真是绝了，省了多少事。
要是跟他离婚分财产，顶多分一半，哪有这样来得痛快。”
“他最近身体怎么样？”王金山问。
“别提了，那个老东西瘦得跟猴似的，我偷偷翻过他放在书房抽屉里的检查报告，胰腺癌，晚期。”
孙桂英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次去医院医生让他住院他还不肯，说是公司的事情还没安排完。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周海冰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冻住了，又像是在这一刻沸腾了。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胰腺癌？”王金山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那个半度不是担心，是兴奋，“晚期？那岂不是快了？”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也就一年半载吧。”孙桂英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声让周海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金山哥，等他死了，咱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团聚了。
东升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没问题，他从小到大就没把那个老东西当过亲爹。”
一家三口。
这三个字像是三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周海冰的心脏。
一家三口，哪来的三口？
王金山说的一家三口是什么意思？
王金山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家的一口？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孙桂英的下一句话就给了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