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井里爬出来时,天色已近五更。东方的天际线隐隐泛起一层灰白,像是有人在墨色的宣纸上试探性地抹了一笔淡墨。江寒站在井沿边,将那麻绳从腰间解下来,一圈一圈挽好,放在石墩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马远以为他在井下受了什么伤。
“殿下?”马远试探着唤了一声。
江寒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井沿上的那两支史笔,借着凌晨微弱的曙光端详它们。笔杆上的古字在晨曦中黯淡无光,像是睡着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得到史笔是一个偶然——一个疯子皇子在枯井边捡到了一支能改写现实的神笔,这是所有传奇故事的开头。但真相是反过来的。不是他捡到了史笔,是史笔选择了他。或者说,是老皇帝十五年前签下的那份契约,在十五年后找到了他。
“朕之子,朕之孙,子子孙孙,永为文本之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心跳——稳定、有力、节奏均匀。和任何一个健康的二十四岁年轻人没有区别。但此刻他知道,这个心跳的代价,不是他付的。是老皇帝付的。用他儿子的命,付了大晏王朝十五年的国祚。
代价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效?从老皇帝封印所有人记忆的那一刻。也就是同一天——十五年前,九皇子江寒开始发疯。那不是疯病,那是契约生效的代价。十五年的疯癫,不是天灾,不是意外,是他亲生父亲亲手签下的卖身契。
“殿下,您下去这么久,没事吧?”马远凑过来,递上一个水囊。
江寒接过水囊,却没有喝。他忽然问了一个让马远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马远,你跟了我这些天,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远愣住了。这个太仆寺的前马倌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殿下是个让人愿意跟着的人。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愿意。”
“愿意到哪一步?”
“愿意到——”马远看了看那口枯井,又看了看江寒袖口那道被井壁划破的蓝色边缘,“愿意到下井。不只是我,小春子、老宦官、刘师傅、曹公公,还有那些买了蓝盟股份的伙计们,都愿意。殿下,您问这个做什么?”
江寒将水囊还给马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解释,但他的脑子里正在处理一件更重要的事。老皇帝在石壁上刻下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是所有信息中最关键的:“沈家的债,终须偿还。”老皇帝亏欠沈家的那个“债”,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所有悲剧的杠杆支点。如果他想解开这个局,就必须先弄清楚——沈家欠的是什么。老皇帝欠沈家的,又是什么。
天亮后,江寒去了东宫。
太子江桓刚下早朝。说是早朝,其实只是在偏殿里召见了几个留守京城的阁臣——蛮族围城以来,早朝已经停了半个月,内阁议事也从乾清门外的朝房搬到了东宫的偏殿。江桓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堆满奏章的书案后面批折子,眼圈乌青,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看了江寒递过去的那张纸条,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正是江寒在枯井石壁上看到的最后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沈家的事?”江桓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殿门关着,门外只有他两个最信任的亲卫。
“殿下先告诉我,沈家的事是什么事。”江寒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
江桓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的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木匣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封泛黄的信,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信是十二年前写的,署名是沈炼的父亲沈铎,当时他还不是锦衣卫佥事的父亲,只是广宁卫一个被罢了官的千户。信是写给当时还是太子的老皇帝的,也就是江桓和江寒的父皇。信上只有四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被极大的愤怒与绝望驱使着一口气写完的——
“殿下登基之,便是沈家灭门之时。殿下欠沈家的,不是一条命,是沈家满门忠烈换来的江山一角。臣在地下等着。”
信的落款期,是十二年前的七月初三。
“沈炼的父亲沈铎,十二年前因为贪墨军饷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的路上在囚车里自尽了。他死后的第三天,沈炼的母亲在广宁老家悬梁殉夫。沈炼当时二十五岁,已经在锦衣卫当校尉。他父亲死后,他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人见他。第四天,他穿上飞鱼服继续当值,从此再没有提过父亲的案子。”江桓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这就是沈家的债。但那封信里说的欠债,究竟是什么,父皇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封信为什么还在?如果沈家真的是因为贪墨被查办,以父皇的性子,这封信早就该被烧了。它留了十二年,而且藏在殿下的东宫——”
“说明父皇一直在提醒自己,”江桓接过话头,“他欠沈家一笔债。一笔大到必须用一封遗书来提醒自己的债。但那笔债是什么?”江桓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恐惧,“我查了十二年,查不到任何线索。沈铎的案子在刑部和锦衣卫的存档里净得像是被人用刀刮过。”
“也许不是用刀刮的。”
“什么?”
“也许是被人用笔抹掉的。”
江桓没有听懂江寒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不是追究旧案的时候。沈炼封锁乾清宫,假传圣旨,勾结二皇叔,倒卖军械——这些已经足够让他掉脑袋了。至于沈家的旧案,等大局稳定之后再查也不迟。”
“不对。”江寒说。
江桓抬起头。
“沈家的旧案,不是锦上添花的注脚。它是这一切的起点。沈炼为什么要勾结二皇叔?因为他要报仇。他要替沈家向皇室复仇。二皇叔只是他复仇的工具——他用二皇叔的野心撬动了整个朝堂,用蛮族的刀到了皇城脚下。他做了这么多,却一直留着乾清宫里那个人一条命。他真正要的不是改朝换代,他真正要的是让父皇活着看到自己一手建立的一切在他眼前崩塌。”江寒停顿了一下,“就像十二年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囚车里自尽,自己的母亲悬梁殉夫。”
江桓没有反驳,但他的表情在告诉江寒,他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推断。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军报,面色铁青。
“殿下,北境军报!二皇叔起兵了!打着‘清君侧、诛妖人’的旗号,已经集结了三万边军,正在向京城进发。军报上说,檄文里指名道姓要殿下交出一个人。”
“交出谁?”江桓的声音骤然收紧。
亲卫的目光缓缓转向江寒。
“九皇子,江寒。檄文上说,九皇子以妖术蛊惑太子、篡改朝纲、勾结蛮族——”
“够了。”江桓打断他,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江寒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扬起。二皇叔出兵的时机选得极好——正好是他下井调查、摸清沈炼秘密的同一天。但二皇叔远在北境,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他在京城的一举一动。所以真正的推手不是二皇叔,是沈炼。沈炼不想等了,他要借二皇叔的刀来除掉一个正在近真相的人。
“殿下,檄文上还说……”亲卫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九皇子的真实身份不是先帝血脉,而是前朝大楚的余孽。”
江桓猛地转头看向江寒。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轻响。
江寒迎着江桓的目光,纹丝不动。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史笔编织的假身份已经在天下人心中生了、发了芽,如今被人当作最锋利的刀掷向了他自己。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泄露出去——沈炼。而沈炼能知道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他手里也有史笔。或者他知道史笔的存在,并且了解它的能力。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沈炼掌握的信息比他预估的还要多。
“殿下信吗?”江寒问。
江桓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