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的御道上,铺满了尸体。
不是夸张。是真的铺满了。
江寒停住脚步,站在武英殿通往午门的甬道拐角处,花了整整三秒钟来消化眼前的景象。他在华尔街见过各种惨烈的“屠”——账户归零的交易员从四十层一跃而下,被做空机构到绝路的上市公司老总跪在他面前求饶,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
御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被血泼成了暗红色。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握刀、张弓、护住身后的同袍。他们的盔甲是禁卫军的制式,口的护心镜上刻着篆体的“晏”字,但此刻那些字都被刀痕劈得面目全非。
“殿下,不能再往前了!”小春子拽住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午门那边还有喊声,太子殿下的人顶不住了,咱们往回走,走神武门,兴许还能……”
“还有多少人守在那里?”
江寒打断他,语气像在问今天下午的天气。
小春子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刚才还躺在偏殿里奄奄一息的九殿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不,准确地说,整个皇宫里没有人真正“认识”过九皇子。他是冷宫里的幽灵,是宫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笑料,是皇帝本人可能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的存在。
但此刻,这个存在正用一种华尔街交易员审阅标的资产的冷静目光,审视着一场正在发生的破城之战。
“回答我。”江寒说。
“大概……大概还有不到一千人。”小春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太子殿下的亲卫营都在,还有几个没有逃散的禁卫军百户,但蛮族的骑兵有好几千,后续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西直门和东便门全破了,外城的守军要么死了要么逃了,现在整个外城都是蛮族的人在……”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重,但江寒只是听着。
他在听,同时也在算。
一千人对几千人。守城方有地利优势,但午门前的广场太开阔,不适合步兵防守。蛮族的骑兵冲锋只需一次,就能撕开最后这道防线。一旦午门破了,皇城就彻底失守,剩下的内宫城墙也撑不了多久。
但现在最让他感兴趣的,不是兵力对比。
而是太子。
“你说太子在亲自指挥?”
“是、是的。”小春子点头,“太子殿下从蛮族围城第一天就守在午门,已经七天没下过城楼了。他亲手斩了三个想开城投降的将领,说……”
“说什么?”
“说‘大晏的太子,死在城楼上,也不活在马厩里’。”
江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迈出了拐角。
小春子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拼命拽住他的袖子,但被江寒一个眼神退了。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某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不是你能参与的。
甬道直通午门广场。越往前走,尸体的密度越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血、铁锈、烧焦的木头、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腐败。那是王朝末路的气味,是体制崩溃的气味,是一个文明开始溃烂时才会散发出的味道。
江寒熟悉这种味道。
他曾在雷曼兄弟倒闭的那个凌晨,站在曼哈顿的街头,看着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茫然。那一刻的空气,就是这个味道。
午门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座大晏皇城的正南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屠宰场。城门上的箭楼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残存的木梁上还挂着半面烧焦的旗帜,旗上绣着金龙的尾巴——龙首早已被烧成了灰。
城楼下的广场上,最后的守军正围成一个半圆形,死死护住身后的城门洞。他们的盾牌上满了蛮族的箭矢,刀口卷了刃,甲胄上的皮带断了就用手摁着,脚下的石板被血浸得打滑。但他们没有退。
因为他们退不了。
身后就是皇城。
站在这个半圆最中心位置的,是一个身披明黄战袍的年轻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盔甲上全是刀痕,左臂的护肩不翼而飞,露出一截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胳膊。他没有包扎,只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正在往下滴。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刃上全是豁口,但握剑的手很稳。
这就是大晏王朝的太子——江桓。
江寒站在广场边缘,阴影遮住了他的身影。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面即将崩溃的盾墙上,在那些正在重新整队准备冲锋的蛮族骑兵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兄长”。
七天不下城楼。亲手斩了三个投降派。死守午门不退。
这不是一个草包太子的行径。
江寒在心里给江桓打了个分。在华尔街,他见过太多继承家族企业却毫无能力的富二代,也见过几个真正有本事的继承人。江桓显然属于后者。他的指挥并不算精妙,甚至有些死板——如果让江寒来布置这最后一道防线,他不会把所有人堆在广场上硬顶骑兵冲锋,而是会退入城门洞,利用狭窄地形限制骑兵的机动性,再用弓箭手从两侧垛口进行交叉火力压制。
但江桓没有这样做。
不是他不懂,而是他不能。
因为退入城门洞,就等于把午门的外墙拱手让给蛮族。一旦蛮族占领了午门箭楼,他们就可以居高临下往皇城内射箭,整个皇城都将成为靶场。江桓在死守的不是一道门,而是整座皇城的制高点。
他在用命拖延时间。
至于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江寒暂时还没想明白。是等援军?外城已破,哪来的援军。是等谈判?蛮族已经红了眼,和谈的窗口早就关上了。还是说,他在等某个足以改变战局的东西?
“呜——”
号角声响起。
蛮族骑兵重新集结完毕。他们黑压压地排在广场另一端,骑枪如林,马蹄刨着石板,喷出的热气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铁甲的大将,头盔上着三白翎,那是蛮族“万夫长”级别的标志。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刀尖指向半圆形的盾墙,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
“最后一次——降,可免死!”
盾墙后的守军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太子江桓。
江桓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剑刃映着火光,像一道被点燃的伤口。他喊了四个字:
“大晏!不降!”
四百多名残兵同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音,但当它从那些裂的、满是血沫的喉咙里吼出来的时候,连空气都为之一滞。
江寒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承认,在这一刻,他心底有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激动,不是热血,而是更本能的某种东西——敬意。
对一个即将赴死之人的敬意。
蛮族万夫长放下了刀。
马蹄动了。
骑兵的冲锋不是电影里那种地动山摇的壮阔场面,而是一种更安静、更致命的压迫感。马蹄敲在石板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是有人用鼓槌在敲击地面。骑枪的枪尖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盾墙里的守军咬紧了牙关。有人开始低声念诵着什么,像是佛经,又像是家书。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哭,但他没有扔下手中的长矛。
江桓站在最前面。
他将剑横在身前,右脚后退半步,做好了迎接第一波冲击的准备。他的伤口在流血,他的呼吸已经紊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一刻,江寒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并非出于同情,也不是什么“兄弟情深”——他和江桓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可以说,如果让江桓知道他这个“前朝遗孤”的真实身份,第一个要他的就是这位忠勇可嘉的太子殿下。
但他还是要救他。
理由很简单:在这个已经坍塌了一半的权力结构里,江桓是目前唯一还在运转的承重墙。如果他倒了,整个皇城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彻底崩溃。到时候,就算江寒手里有两支史笔也用不上——死人不需要身份,死人什么都不需要。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从阴影中走进火光。
“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所有人都屏息等死的时刻,这声呼喊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的涟漪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江桓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藏青色常服的年轻人站在广场边缘,袖口绣着一道细蓝边。这个人他不认识——不,他认识,但只是名义上的认识。那是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九弟,冷宫里那个据说疯了的废物。
这个废物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平静、锐利,带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算计,又像是悲悯。
“退入城门洞。”
江寒说了四个字。
江桓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让你的所有人退入城门洞。”江寒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前排举盾半蹲,后排长枪从盾顶伸出,第三排弓箭手从两侧垛口交叉射击。骑兵冲进城门洞之后只能排成一列,正面的冲击面会被压缩到最多四匹马的宽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最后一句话轻轻抛出来,像抛出一张关键的牌:
“你用四百人,能吃掉他们的先头部队。”
寂静。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江桓的脸上闪过了一连串复杂的表情——困惑、震惊、怀疑,然后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一个疯了十五年的废物,凭什么在这时候对他指手画脚?
但他没有发怒。
因为那些话本身——退入城门洞、盾墙半蹲、交叉火力、压缩冲击面——每一个词,都是他听得懂的军事术语。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想到的。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蛮族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之内。
来不及了。
“所有人!”江桓几乎是本能地吼出了命令,“退!退入城门洞!前排举盾半蹲!后排枪出盾顶!弓箭手两侧垛口!”
幸存的守军们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执行了命令。这些人是禁卫军中的精锐,是太子亲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执行力在整支大晏军队中都是顶尖的。
盾墙迅速收缩,退入城门洞。蛮族骑兵的前锋刚好撞上了这个正在收缩的口袋,但他们停不下来——后面的骑兵在推着前面的人冲。第一排骑兵冲入了城门洞,就像江寒预判的那样,冲击面被狭窄的门洞压缩了,只能并排容纳四匹马。
然后,长枪从盾墙的上方刺出。
然后,弓箭手从垛口开始射击。
一切,都按照江寒说的在发生。
江桓站在城门洞最深处,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他怎么懂的军事”。
而是——
“我怎么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看向广场边缘那个藏蓝色的身影。
江寒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武英殿方向的浓烟之中,留下一个从未真正被人见过的九皇子。
而在午门城楼上的烽火映照下,那抹藏蓝,像一个刚刚开始书写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