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的偏殿里,小春子正在哭。
他哭得很克制,没敢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怀里抱着的那个包袱上。包袱里是九殿下刚才换下来的蟒袍,破旧、脏污,袖口磨出了线头,下摆被什么东西勾破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着这件破衣裳哭,他只知道刚才九殿下走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那个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江寒走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常服沾了不少烟灰,脸上有一道被流矢擦过的浅浅血痕,但步伐依旧稳健,像刚从会议室走出来而不是从战场上。
他看了一眼正在抹眼泪的小春子,没有安慰,只是说了句:“打盆水来,再找点吃的。”
小春子愣了三秒钟,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他去得快,回来得更快,端着一盆清水和半块饼,脸上的泪痕还没擦,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江寒洗了把脸,咬了一口饼。饼硬得能当暗器用,但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精致的美味。实际上,他的味觉此刻完全不在线,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处理着从午门广场带回来的所有信息。
首先是军事层面。
蛮族的骑兵确实凶猛,但他们的攻城能力并不强。西直门和东便门之所以会破,主要原因不是蛮族太强,而是守军太弱。京城承平久,禁卫军的精锐早就被各种利益集团渗透成了筛子,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太子手下的亲卫营和少数几个没有腐化的百户。外城的守军大多是各家勋贵的私兵拼凑而成,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真上了战场,第一波箭雨就能让他们溃散。
蛮族能打进外城,不是因为他们攻破了防线,而是因为防线本身是纸糊的。
但这也意味着,蛮族的补给线并不稳固。他们是在打一场突袭战,而不是围城战。一旦拖久了,后勤压力会成倍增长,到时候不用别人打,他们自己就会撤。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蛮族想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劫掠,他们已经可以抢了。外城的商铺、民居、粮仓,够他们抢三天三夜的。但他们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向内城发起了猛攻。这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财物。
是皇城。
是人。
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江寒咽下最后一口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报,上面画着京城的大致布防图,墨迹潦草,有好几处被水渍泡花了。但依稀能看出外城九门的分布和皇城的几个出入口。
他的手指在神武门的位置点了点。
神武门是皇城的北门,目前还没有被蛮族攻破。如果皇帝想逃,这是最合适的出口。出了神武门就是禁苑,穿过禁苑可以直通北边的山区,只要进了山,蛮族的骑兵就没用了。
但皇帝没有逃。
江寒从醒过来到现在,没有听到任何关于皇帝准备撤离的消息。他就待在乾清宫里,既没有召见大臣,也没有发布任何旨意,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这很不正常。
除非——
“殿下!”
小春子兴冲冲地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打听到大消息了”的表情。他凑到江寒耳边,压低声音说:
“奴婢刚才去御膳房找吃的,听说了一个事儿——乾清宫从三天前开始,就没人能进去了。”
江寒的手指停住了。
“没人能进去?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小春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宫里的张公公跟奴婢说,万岁爷三天前下了道口谕,说龙体不适,任何人不得进入乾清宫。连送药膳的太监都只能放在门外头。内阁的几位大人跪了一整天想求见,全被挡了回来。”
“谁在守乾清宫?”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一个百户,三十名校尉,昼夜轮班。领头的是佥事沈炼。”
江寒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沈炼。这个名字在这个身体的记忆里是存在的。锦衣卫佥事,北镇抚司的实际掌控者,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此人以心狠手辣著称,据说在他的诏狱里,没有一个犯人能撑过三天不招供。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江桓的人。
不,不是“太子的人”。
准确地说,他是“皇帝安排给太子的人”。这里面的差别,一个朝堂上的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大多数人看不出来。
太子党的人守着乾清宫不让任何人进去。
老皇帝三天没有露过面。
蛮族兵临城下,国家存亡之际,最高统治者却像消失了一样。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皇帝真的病了,病得很重,甚至可能已经……驾崩了。太子秘不发丧,是为了稳住局势,防止夺嫡之战在蛮族围城的这个节骨眼上爆发。
第二种:皇帝没病,而是被人控制了。乾清宫的封锁不是保护,是软禁。太子正在利用这场危机,架空皇帝,独揽大权。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太子的处境,比他在午门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江寒之前以为江桓是一个忠勇有余、智谋不足的直性子。现在看来,这个判断可能只对了一半。江桓也许是直的,但他身边的人不一定是直的。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太子手下的幕僚团,必然有一整套成型的方案来应对当前局面。
而这里面,一定有某种他没有掌握的关键信息。
“小春子。”江寒说。
“奴婢在。”
“你再出去打听一件事。”江寒的目光落在那张破破烂烂的军报上,“去问问,蛮族围城之前,太子的幕僚团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小春子眨巴眨巴眼睛:“殿下怎么知道少了人?”
“因为如果没少的话,午门的防守不会是那个样子。”江寒没有多解释,“去问。记住,不要直接问太子府的事,去问那些不起眼的人——马夫、厨子、倒夜香的。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哪个经常出入太子府的大人,突然不来了。”
小春子虽然不明白,但他现在对这位九殿下的信任已经到了盲从的地步。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等一下。”江寒叫住他。
小春子回头。
“你刚才哭,是因为觉得我会死在午门?”
小春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江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小春子差点又哭出来的话:
“以后不用哭了。我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安慰,是陈述。
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或者“这支会涨”一样,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说服力。小春子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偏殿。
江寒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夜幕彻底降临了。远处的喊声渐渐稀疏,蛮族在进攻午门失败后退回了外城,正在休整。皇城暂时保住了,但这只是第一个夜晚,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蛮族不会轻易退兵,而皇城内的粮食储备,据他所知,最多能撑半个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朝堂上的势力分布、各派系的利益诉求、蛮族此次南侵的真实目的、以及那支史笔——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选择他,用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七天了。
从他醒来算起,已经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做了一件事,也只有一件事:观察。
在华尔街,他最擅长的不是看数据,而是看人。数据可以被伪造,财报可以做手脚,但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表情、小动作、语言习惯,几乎无法伪装。他用七天时间观察小春子,观察偶尔经过冷宫的宫人,观察来送饭的御厨杂役,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王朝的大致轮廓。
这个王朝的财政,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土地兼并极其严重,百分之八十的耕地集中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勋贵世家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沦为佃户,要么流落京城乞讨。朝廷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少,因为世家们有各种手段避税——虚报土地面积、隐瞒人口、贿赂税吏。而皇帝的三次加税,全都压在了那些本来就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自耕农身上。
这是一个所有阶层都在下沉的系统。
就像一个巨大的负和游戏——每个人都在损失,只不过损失的速度不同而已。
而蛮族的入侵,不是这个系统崩溃的原因,而是结果。因为边军的军饷被户部克扣了三年,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谁给你卖命守边疆?蛮族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打到京城,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而是大晏变弱了。
江寒站起来,走到窗棂前。
窗外,远处的太极殿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那个象征着皇权的建筑,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而整个皇宫里的人,从皇帝到太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烧。
这像是一个隐喻。
一个王朝的末世,总有一个燃烧的东西——有时是宫殿,有时是民房,有时只是一本账本。但燃烧的本质是一样的:旧的东西正在消亡,而新的东西还没有诞生。
他站在那个缝隙里。
华尔街教会了他如何在缝隙中赚钱——在旧规则瓦解、新规则尚未建立的混乱期,是套利空间最大的时刻。现在,同样的道理适用,只不过筹码从美元变成了人命,赌桌从交易所变成了朝堂。
他准备入场了。
夜风吹进窗棂,带着焦糊的气味。江寒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那道墨痕。在月光下,墨痕似乎在微微发光,像一抹极细的藏蓝色的火焰。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有一种颜色,不张扬,不刺眼,但它就在那里,谁都绕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种颜色。
但他会试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小春子。那脚步声训练有素,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带着某种军校或武馆才能锤炼出的节奏感。江寒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袖子里藏着的半块饼——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用来投掷的东西。聊胜于无。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九殿下。”
是一个女声。清冷,低沉,像冬天里的井水。
江寒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暗绿色的宫装,袖口绣着六品的女官纹样。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狭长,微挑,眼尾像刀锋一样收束,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我叫沈清漪,尚仪局司赞女官。”她的语气很淡,“太子殿下派我来,请您去东宫一叙。”
江寒与她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个自称沈清漪的女官,在说“太子殿下派我来”的时候,她的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表情。
他在华尔街见过无数次。
那是一个人在说谎时,身体先于语言做出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