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寒是被算盘声吵醒的。
不是一把算盘,是至少十几把。珠子碰撞的脆响从冷宫西北角的偏院里传出来,叮叮当当,密集得像一场夏天的急雨打在了琉璃瓦上。
小春子蹲在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脸呆滞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他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但完全忘了喝——因为眼前的场面,他在冷宫待了三年,别说见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两张长桌。桌面上铺满了账册、地契、银票和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匣子,十几个穿着各色官服和常服的人围坐在桌边,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把算盘。有人正飞快地拨着珠子,有人在账册上奋笔疾书,有人因为一个数字跟旁边的人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人正从袖子里往外掏银票,嘴里喊着“再加五百两”。
江寒站在偏殿门口,袖口的藏蓝色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冷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昨晚确实说要好好睡一觉,但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脑子里已经排好了今天的程,自动唤醒了身体。在华尔街那几年,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从没超过四个小时,这个习惯似乎也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此刻院子里这群人,是他让江桓连夜召集的。
这些人不是朝堂上的大员,不是那些手握重权、左右朝局的大人物。恰恰相反,他们是一群在大晏官场体系里毫不起眼、却又无处不在的角色——内务府的采办太监、御用监的工匠头、光禄寺的膳房管事、太仆寺的马场小吏、甚至还有一个负责给冷宫送菜的老宦官。这些人在皇宫的权力版图上连个芝麻都算不上,但他们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渠道。
内务府采办知道每年皇宫采购的物资从哪里来、经过几道手、每一道加了多少价。御用监工匠知道宫里的营造有多少预算、实际花了多少、差价进了谁的口袋。光禄寺膳房知道御膳的食材供应体系,太仆寺马场知道军马的采购和倒卖链条。而那位送菜的老宦官,知道从宫外到冷宫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门,以及哪些侍卫在值夜的时候会偷偷喝酒。
这些信息,在朝堂的奏章上永远不会出现。
但在江寒眼里,它们比奏章值钱一百倍。
“好了。”江寒拍了拍手,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十几个算盘声同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狐疑、有谨慎,还有一丝被银子勾起来的贪婪。
“诸位辛苦了一早上,”江寒走到长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了两页,“我总结一下目前的成果。内务府曹公公认领了北境商号百分之二的股权,出资白银八千两;御用监刘师傅代表营造处认领百分之一点五,五千两;光禄寺孙管事个人出资三千两,占零点八……”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精准无误。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挺起膛面露得色,有的低头盘算觉得自己出少了,还有的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子里紧张地搓着——那是把所有身家都押上去之后的忐忑。
念完之后,江寒合上账册,目光扫过所有人。
“总计,十六位股东,出资白银四万三千两。加上太子殿下以军功作价的四万两股,北境商号的启动资本,是八万三千两。”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万三千两。这个数字放在大晏王朝的朝堂财政里,不算什么。去年光江南盐税一项就收了一百二十万两。但在这些人眼里,八万三千两是实打实的现银——不是账面上的数字,不是拖欠的军饷,不是被层层克扣后只剩下零头的拨款,而是当场掏出来、码在桌上的真金白银。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江寒放下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在想,这个疯了十五年的九殿下,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他能赚钱?四万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对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可能是半辈子的积蓄。”
没人说话,但好几个人的表情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所以我今天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江寒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开,“我给你们算一笔账。大晏每年从江南运到京城的漕粮,账面上是四百万石。但实际上,经过沿途各关卡的损耗、各级官吏的盘剥、运输途中的霉变和损耗,真正进入京仓的不到两百万石。剩下的两百万石去哪了?一半烂在了路上,一半进了各级官员的私库。”
内务府的曹公公脸色变了。他是负责漕粮入库验收的,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就是从这条链条上捞油水的。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江寒说,“不是去堵那些漏洞。漏洞太多了,堵不过来。我要做的,是建一条全新的供应链。不打朝廷的旗号,不走官府的驿站,不经过任何一个可以被卡脖子的关卡。从江南产地直接采购,用北境的马车队运输,走一条完全避开漕运体系的新路线。”
他翻开另一页,“这只是粮食。同样可以做的,还有盐、铁、布匹、药材。大晏的盐铁专卖制度已经运行了两百年,价格被官府定死了,但私盐和私铁的利润比官盐官铁高出三十倍。我不会去碰这些违禁品——我要做的,是把合法的生意做得比非法的更赚钱。”
“怎么做?”光禄寺的孙管事忍不住问道。
“规模化。”江寒说出了这个在大晏王朝从未出现过的词,“同样的货物,采购一石的成本是一两,采购一万石的成本是七钱。同样的运输,运一批货的过路费是十两,运一百批货的过路费可以谈到五两。同样的销售,卖给一个客户赚一钱,卖给一千个客户赚一百钱。把规模做大,把成本摊薄,把利润让给终端——竞争对手就活不下去。”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群人虽然都是大晏体制里的边缘人,但能在宫里混到管事位置的,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不一定听得懂“规模化”这个现代词汇,但他们听得懂“把成本摊薄”和“让竞争对手活不下去”。这在大晏的商场上,叫做“霸盘”——但霸盘通常靠的是强权和垄断,而这位九殿下说的,是靠经营和效率。
这比强权更可怕。
“还有问题吗?”
沉默了片刻之后,负责给冷宫送菜的老宦官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他是所有人里出资最少的,只拿了五十两——那可能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老奴就想问殿下一句,”老宦官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殿下的商号,卖的东西……咱们这些下人,也买得起吗?”
这个问题让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大晏,经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士农工商,商排最后。但真正让这些人犹豫的,不是经商本身,而是他们不知道这位九殿下到底想什么。是要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是要为太子筹集军饷?还是只是想在乱世中捞一笔快钱就跑?
但老宦官问的不是这些。
他问的是——我们这些人,也在你的计划里吗?
江寒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他走过去,在老宦官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位佝偻的老人平齐。
“你每天给冷宫送菜,走的是哪条路?”
老宦官愣了愣:“从神武门进来,穿过御花园北角的小径,绕过……绕过冷宫的枯井,再走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路上会经过几个侍卫岗哨?”
“三个。”
“每到年节,你要给这些侍卫塞多少银子,他们才会不刁难你?”
老宦官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位九殿下连这个都知道。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每个岗哨……每个月至少二钱银子。逢年过节还得另算。老奴一个月的俸禄才一两,光这些就打发了大半。”
“以后不用了。”江寒说,“北境商号的第一条规矩:商号的运输车队在任何关卡、任何岗哨,不交一两银子的买路钱。如果有侍卫敢伸手,商号的法务——这个词你们可能没听过,简单说就是专门负责打官司的人——会在三天之内让他丢了差事。”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我给你们的承诺很简单。你们投的每一两银子,在一年之内,会变成二两。如果变不成,我用太子的军费补给你们。这是契书,白纸黑字,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份。但我要的不只是你们的银子。我要的是你们手里的渠道、经验、人脉,以及你们对这个皇城每一个角落的了解。你们跟了我,商号赚的钱,你们按股份分红。你们被人欺负了,商号为你们出头。你们老了做不动了,商号给你们养老。”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井的声音。
然后,老宦官忽然站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长桌前,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银子,而是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
“这是冷宫后门、御花园侧门、还有神武门外废品仓库的钥匙,老奴存了几十年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老奴没什么本事,就这些钥匙,殿下兴许用得上。”
江寒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然后他拿起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穿进了自己腰间那条空荡荡的腰带环扣里。
这个动作很小。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它的含义——这位九殿下,没有把这串钥匙当成一个老奴才的破烂,而是把它当成了跟那些银票、地契同等重要的资产。
老宦官的眼眶红了。
“还有谁?”江寒问。
回应他的,是接二连三站起来的身体。
御用监的刘师傅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卷图纸:“这是老朽攒了二十年的营造图样,有宫殿、桥梁、水车,还有……还有几样老朽自己琢磨出来的,能省一半人力的机关。不知道能不能……”
“能。”江寒接过图纸,没有展开就收入袖中,“刘师傅,从今天起,你是北境商号的首席工程师。月俸,按你现在俸禄的三倍。”
刘师傅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太仆寺的马场小吏挤到前面,递上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这是小人这些年记录的……各路军马采购的内幕。哪个将军报了多少匹马的编制、实际养了多少匹、剩下的空饷卖给谁了……全在这上面。”
江寒翻开小册子,只看了两页,就合上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上面记录的涉案金额,比他预想的要大十倍。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马,单名一个远字。”
“马远,”江寒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太仆寺的人。你是我的人。”
马远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在最底层被踩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被人拉起来时,眼中才会亮起的光。
不到一个时辰,北境商号的“种子轮融资”完成了。
江寒将所有人的出资额、占股比例、分红条款一一写进契书,每份契书一式两份,盖上了太子临时借给他的一枚小印——那是东宫詹事府的印,代表着太子府的信用背书。在这个朝廷信誉已经接近破产的时刻,太子在战场上用命攒下来的那点信用,是唯一还能让这些人掏出真金白银的东西。
当最后一份契书签完,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江寒注意到,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沈清漪。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院门外的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尚仪局的录事簿,像是路过。但她的站姿出卖了她——脚尖微微向内扣,重心落在后脚,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姿态。她不是路过,她是在观察。观察了多久,江寒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刚才院子里的所有对话,她都听见了。
“沈女官,”江寒冲她招了招手,“正好,有事找你。”
沈清漪微微一顿,然后迈步走进院子。她的目光在满桌的银票、账册和钥匙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寒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老宦官那串钥匙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说明她在瞬间就判断出了那串钥匙的价值。这种判断力,不是一个尚仪局女官应该具备的。
“殿下有何吩咐?”
“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江寒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锦衣卫佥事,沈炼。”
沈清漪的眼睫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江寒捕捉到了。
“沈佥事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主官,深得陛下信任,妾身一个尚仪局的女官,恐怕——”
“你连东宫的门都能自己找上去,查一个锦衣卫佥事的底细,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江寒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管你用什么人。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沈炼这个人——不是官面上的履历,是真正的他。他在哪里出生,跟谁学过武,被谁提拔进锦衣卫,家里有几口人,私下跟哪些人来往,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嗜好。最重要的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乾清宫封锁的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沈清漪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妾身尽力。”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是那种脚尖先着地的、悄无声息的军中之步。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殿下今在御花园里搞的这一出,倒是让妾身想起了一句古话。”
“什么古话?”
“‘市井之中,亦有社稷。’”她顿了顿,“一个疯了十五年的人,醒过来不过七天,就能让一群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心甘情愿地掏出全部身家——殿下,您到底是治好了疯病,还是换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握柄的刀——扔过来的人不怕伤到自己,因为刀刃同时也是刀背。
江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清漪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
这个女人,需要被优先处理了——不是肉体上的处理,而是信息上的处理。她知道的太多,观察到的东西太准,而她的立场至今仍然是最大的变量。
小春子凑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殿下……咱们……咱们真的有商号了?”
“不是咱们的。”江寒纠正他,“是大家的。”
他转身走回偏殿,在桌上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北境商号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最上面一行,是商号的名字——
“蓝盟”
下面一行小字,是商号的第一条规矩:
“货通天下者,先通人心。”
窗外,御花园里的晨雾开始散去。阳光穿过枯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在满院的账册和银票上,把那些泛黄的纸张镀上了一层淡金。十几个新晋的“股东”们围坐在一起,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商号未来的业务范围——有人提议先做粮食,有人主张从药材入手,还有人说应该趁着蛮族围城的机会倒卖紧缺物资。
江寒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口枯井上——那是这个身体原主人待了十五年的地方,也是史笔第一次坠落的地方。
七天了。从冷宫到午门,从午门到东宫,从东宫到御花园里的这场招商引资。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一盘死棋走成活棋。
但距离真正的活棋,还有很远。
乾清宫的谜团还没解开。沈炼的身份还没查清。沈清漪的背后是谁还没浮出水面。蛮族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而朝堂上那些手握实权的皇子皇叔们,至今还没有一个人出面——他们是在观望,还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出手?
江寒放下笔,将商业计划书推到一边,铺开另一张纸。
这张纸上,他画了三个圆圈。
第一个圈里写了一个字:钱。这个圈,今天早上已经初步填上了。四万三千两白银的启动资本,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在这个废墟上支起第一个杠杆。
第二个圈里写了一个字:人。这个圈还空着大半。他需要更多能用的人——不是小春子这样的忠仆,不是老宦官这样的基层眼线,而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才。能打仗的将领、能管账的财务、能处理复杂关系的幕僚。这些人不会从天而降,他得一个一个去找。
第三个圈里,他写了一个字:笔。
然后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史笔还有两次使用机会。这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底牌,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第一次使用让他获得了“前朝遗孤”的身份,这个身份正在生发芽,但它也在持续地向星空中的某些存在发送信号。他不知道下一次使用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隐约有一种预感——
下一次,可能不得不用了。
乾清宫的情况如果继续恶化,皇帝的生死如果继续是个谜,朝堂上的权力真空就会越来越大。当真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出手来填。到那时候,身份、、名分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将变成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而他的“前朝遗孤”身份,恰恰是这些通货中最危险、也最值钱的一种。
他将这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向院子里那些还在热烈讨论的新晋股东们。
“诸位,”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商号的第一笔生意,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生意?”
“粮食。”江寒说,“但不是买粮,也不是卖粮。而是——”他停顿了一下,“让蛮族替我们去运粮。”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但老宦官注意到,这位九殿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那不是一个疯子胡言乱语时的傻笑,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