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站在槐树胡同的那间铺子门口,已经站了整整一刻钟。
他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那盏熄灭的纸灯笼下面,双手负在身后,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慢慢地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沈炼捻佛珠的速度越快,他心里的意就越浓。
此刻他拇指拨动珠子的频率,是平时的一倍。
“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赶来,单膝跪地,“查过了。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有人在巷口蹲了至少一个时辰。地面上有两个人留下的痕迹——一个脚印很轻,体重不到百斤,应该是个女子;另一个脚印更轻,像是刻意抹过,但后跟的压痕还在,是官靴的底纹。”
官靴。沈炼拨珠子的手停了一瞬。能在深夜出现在南城、还穿着官靴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十个。而这些天跟他打过交道的,只有一个。九皇子,江寒。
“他还查到什么程度了?”
“水渠那边我们已经全部封了,但……”百户犹豫了一下,“但马远昨天在南城卖了二百石粮食,价格只有市价一半。卖粮的时候还派了识字的伙计混在人群里,专记老百姓说的话。属下怀疑,他们是在搜集情报。”
沈炼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感慨的东西。他活了四十二年,在锦衣卫了二十年,审过的犯人比这个九皇子见过的人还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在短短几天之内,从一个被人遗忘的冷宫废物变成一个有手段、有情报网、有武装力量的对手。
“二皇叔的使者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使者昨夜已经跟蛮族的左贤王见了面,谈得很顺利。左贤王答应,只要二皇叔能在一个月之内解决掉太子,蛮族就退兵,而且会在退兵之前配合演一出‘大捷’——让二皇叔以勤王救驾的名义带兵入京,名正言顺。”
“一个月,”沈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动,“太长。太子最近频繁接触内阁那几个老东西,已经有人开始提议让太子监国了。如果真的让太子合法监国,二皇叔进京就不是勤王,是谋反。”
“大人的意思是?”
“七天。最多七天,必须让太子消失。”沈炼抬起头,看向皇城的方向,“但在动太子之前,得先解决一个人。那个九皇子,他今天能派人封我的水渠,明天就能顺着槐树胡同摸到这里。这个人,不能留。”
他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校尉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面色铁青:“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下令,北镇抚司全体锦衣卫即刻调往外城九门协防,一个也不许留在皇城内!”
沈炼手中的佛珠停住了。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笑。那不是愤怒,而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手下出了一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妙棋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笑——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以及几分被真正挑战后才被激发出来的认真。
“好一个九皇子,”他将佛珠缓缓收入袖中,“调虎离山。他让我去守外城,自己就可以在内城放开手脚查我的底细。这步棋,下得真好。”
“大人,我们怎么办?”
“照办。”沈炼说,“太子是储君,他的军令,我们锦衣卫不能不遵。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留两个人,换上便服,给我盯紧冷宫。那个九皇子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全部都要知道。一个字也不许漏。”
与此同时,冷宫偏殿里,江寒正在读一封信。
信是太子江桓亲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还没有完全透就被折进了信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内阁今提交了监国议案,提议在皇帝“龙体欠安”期间由太子代行君权。按理说这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太子本就是储君,皇帝不能理政,太子监国天经地义。但问题是,内阁里有四个人投了反对票,理由出奇地一致:既然皇帝只是“欠安”而非“不能理事”,太子监国名不正言不顺。应该等皇帝康复后亲自理政。
四个投反对票的人,分别是兵部侍郎、户部右侍郎、礼部左侍郎,以及内阁首辅。
内阁首辅。江寒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首辅”二字上轻轻敲了敲。内阁首辅姓徐,是三朝老臣,从不参与党争,一向以“中立”自居。他在任何有争议的议题上永远投弃权票,从不站队,从不表态。这一次他不仅投了反对票,还亲自写了反对的理由——这份转折,实在太不寻常。
“小春子,”江寒问,“内阁首辅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特别的人见过面?”
小春子想了想:“奴婢前在御膳房听说,首辅大人的夫人前几天进宫给太后请安,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太后的寝宫,按理说不该跟监国的事有关系啊。”
太后。江寒闭上眼睛,将朝堂势力分布图在脑海中展开。太后的寝宫在乾清宫之西,沈炼封锁的是乾清宫正门,但东西两侧的偏门不在锦衣卫的管辖范围之内。如果沈炼想给太后传递什么消息,完全可以绕过乾清宫,通过后宫的内侍渠道来实现。而太后是二皇叔的亲生母亲。
如果二皇叔通过沈炼,让太后给内阁首辅的夫人施加了某种压力,首辅突然转向就说得通了。这不是朝堂上的政治博弈,而是后宫的女眷在暗中发力——这种手段,比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更难防备,也更难以追踪。
“备笔墨。”江寒说。
小春子赶紧铺开宣纸,研墨。江寒提笔,开始给太子写回信。他写道,锦衣卫已调离皇城,请太子趁此机会派亲信进入乾清宫探查,不必多,两三人即可。又写道,户部、兵部、礼部三位侍郎同时反对监国,背后大概率有同一个推手,请太子派人查这三人最近十天的访客记录,特别是与后宫相关的往来。最后他加了一句——无论如何,不要动沈炼。
这一句下面,他画了两道重重的横线。沈炼是二皇叔埋在皇城里的钉子,这颗钉子现在还不能拔,因为一旦拔了,二皇叔就会知道皇城内已经有人看穿了他的布局。在摸清二皇叔的全部底牌之前,这颗钉子,得让它继续钉在那里。
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好递给小春子,叮嘱亲手交给太子,不要让任何人转手。小春子用力点头,揣好信跑了出去。
江寒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马远交回来的第二本血账上。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的不是军械倒卖,而是沈炼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马远在太仆寺虽然只是个马夫,但他认识的人多,京城各衙门的下层吏员中,有不少是他的同乡或旧识。他用七年时间编织了一张无形的信息网。
据这些记录,沈炼每隔三天去一次槐树胡同,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是单独前往。而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先去一趟乾清宫的西侧门——不是正门,是西侧门。那里是太后的寝宫方向。
江寒放下账册,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乾清宫西侧门——槐树胡同。这条线意味着什么?沈炼从乾清宫拿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送到槐树胡同的铺子里。或者说,他从铺子里拿了什么东西,送到乾清宫。无论哪个方向,这条线的两个端点,一定藏着沈炼最大的秘密。
他需要再进一次槐树胡同。但这一次,不能只是蹲在巷口观察。
这一次,他得进去。
正想着,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春子才刚走,不可能是他;马远的脚步声更重;沈清漪还在外面查沈昭仪的事。这个脚步声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它太稳了,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脚尖先着地,后跟无声落下。这个脚步声的主人,江寒只在一个人身上听到过。但不是她——沈清漪走路虽然也是脚尖先着地,但她的步伐带一丝武人的弹性。而此刻门外的这个步伐,更僵硬,更规律,像被某种外力校准过的机械。
江寒的手无声地按住了案头那柄用来裁纸的短刀。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升上来的回音:
“九殿下,沈炼托咱家向您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