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者，我是侯亮平。”
凌晨两点十七分，侯亮平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对面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男声。
“侯……侯处长？”
“我有一份材料，关于祁同伟的海外洗钱证据。三千万美金，跨境转移。”侯亮平压着嗓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侯处长，你现在什么身份？”林记者彻底醒了。
“停职审查。”
“那你打这个电话——”
“我知道风险。”侯亮平语速很快，“明天上午十点，省委开新闻发布会。如果这份材料不在发布会前见光，就没机会了。”
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是吐烟的声音。
“侯处长，我调查记者十七年，丑话得说在前面。”
“你说。”
“一个被立案的检察官，泄露卷宗给媒体。不管东西真假，这一步，叫犯罪。”林记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想清楚了？”
侯亮平的拇指死死压着手机侧键。
如果不走这一步，一顶英雄的王冠就要落到一个巨贪的头上。
“材料发我邮箱。但我只看，不承诺发。”林记者留下最后一句话，“侯处长，保重。”
挂断电话。
书房没开灯，侯亮平盯着两米外那口上锁的保险柜。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计算。
十点前抛出材料，省委可能会紧急叫停发布会。
效果不够。
必须等发布会结束。等官方把祁同伟的牌坊立起来，再用这三千万的原始凭证砸烂它。
让整个汉东省委，下不了台。
……
次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汉东省委新闻发布厅。
一百二十个座位满座，后排过道挤满了摄像机。
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坐在主席台左侧，田国富坐在右侧，面前摆着名牌。
九点五十分，侧门推开。
沙瑞金大步走入。
他没有落座，径直走到发言台正中央，双手撑住台面边缘。
发布厅的杂音瞬间消失。
“今天这个发布会，我亲自来，有几句话要交代。”
沙瑞金没有讲稿。
“关于孤鹰岭事件。省委在过去几天内，掌握了一批新的证据材料。经省纪委核实，这些材料指向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事实。”
他的视线扫过前排的镜头。
“祁同伟同志在过去十五年间，很可能一直在执行一项绝密的反腐任务。其所谓的贪腐线索，存在极其重大的‘自污式卧底’嫌疑。”
快门声响成一片。
沙瑞金没有停顿。
“我强调，是重大嫌疑。省委决议：即起，启动对孤鹰岭事件及祁同伟同志相关案件的全面复查。复查期间，撤销此前对祁同伟同志的一切负面定性。”
场下终于有人坐不住，后排几家媒体同时举起麦克风。
“同时。”沙瑞金的声音下压。
原本打算提问的记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对于在案件初查阶段，无视纪律、违规作的个人行为，省委绝不姑息。”
在场跑时政口的记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汉东反贪局的人事名单。
“提问环节交由田国富同志主持。”
沙瑞金撤开双手，从侧门离场。
田国富拉过话筒，只点了三个人。
“请问田书记，新证据的构成是什么？”
“涉案机密，不予公开。”
“祁同伟的生理特征符合接受质询的条件吗？”
“仍在重症监护。”
“撤销定性，等于省委认定祁同伟无罪吗？”
“一切看复查结果。省委的底线是，实事求是。”
发布会不到十五分钟，匆匆收场。
十分钟后。
各大新闻客户端的弹窗同时推送。
【汉东省委宣告祁同伟案存在“自污式卧底”嫌疑】
【孤鹰岭真相反转，省委书记：撤销一切负面定性】
评论区的数据开始暴涨。
“缉毒英雄怎么可能去贪？那三颗是打着玩的？”
“省委书记下场表态，基本定案了。”
“之前带队抓人的检察官呢？算不算构陷？”
舆论在一个上午，完成了彻底的倒戈。
……
侯亮平的公寓。
电视里，新闻在重播。
“……撤销此前对祁同伟同志的一切负面定性……”
沙瑞金的最后一句回放结束。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
他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下去。
在公众视角里，省委书记的这句话，就等于终审判决。
他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转账凭证和U盘，将数据打包成一个加密压缩包。
光标停在林记者的邮箱地址上。
现在不能发。
全网都在为英雄。现在发出去，什么用都没有。
要等这波情绪的高点过去。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老陈：“侯处，EagleRidge的注册信息查到底了。用的是假身份，但代办律所的账目留了痕迹。注册费用的源头，是山水集团下属的一家建材公司。”
侯亮平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
用自己的壳公司，给自己设局下饵？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只要能把壳公司和高小琴做实关联，“卧底钓鱼”的口供就不成立。
侯亮平打字：“把付款链路死磕出来。”
发送完毕，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
京都政法大学物证鉴定中心，周教授。
国内看文书痕迹的一把手。
那本所谓的记，必定有物理和逻辑上的死角。
侯亮平把名片扣在桌面上。
现在唯一的障碍，是他进不去省纪委的物证室。
……
省立医院。
ICU重症区走廊。
陆亦可滑掉手机上的新闻推送。
“撤销一切负面定性”。
走廊尽头，新换班的两名纪委年轻事走过来。
“陆检察官。田书记的指示，记原件下午转存技术库归档。需要您签字走个流程。”
陆亦可站起身：“几点？”
“下午三点整。”
事拿着登记表，犹豫着补了一句：“陆检察官，网上都在传卧底的事……这案子定了吗？”
“看复查通报。”陆亦可没有多说。
年轻事没再问，退回玻璃门两侧。
陆亦可转头看向ICU病房内部。
管线交错，心电监护仪的绿波一寸寸向前。
祁同伟安静地躺在中央。
如果当年没有人把英雄踩进泥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陆亦可垂下眼。
她靠回墙壁。
……
病房内。
冰冷的数据流在祁同伟的意识中无声划过。
【监测：省委新闻发布会结束。社会舆论导向偏移率：98%。】
【核算：目标“侯亮平”持有的3000万转账数据，已与“旧账”证据链完全咬合。】
祁同伟的心率平稳起伏。
好戏，该换个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