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里,只剩机器规律的运转声。
祁同伟睁开了眼。
瞳孔逐渐适应了刺眼的白光。
他看见了床边那道站得很直的身影。
陆亦可。
他也听见她的呼吸。
节奏全乱了。
她试图吞咽着什么东西,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却始终咽不净。
祁同伟没有动。
只是冷眼看着她。
她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
肩线绷得死紧,制服勒出僵硬的折痕。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
脸色苍白发灰。
颧骨两侧浮着一层生理性缺氧憋出的暗红。
“我看完了。”
她开口。
声音哑透了,吐字极为艰难。
“记,账本,U盘。”
“我一页一页……一条一条,全都看完了。”
她停下来。
嘴唇微微张合。
最后说出口的,还是最直接的那一句。
“我以前,一直想抓你。”
“抓到你,审你,定你的罪。把你送进高墙里去,让你后半辈子再也出不来。”
她低下头。
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我还觉得自己特别对。”
“觉得我陆亦可站在法律这一边,站在程序这一边,站在那些从不需要弯腰的人中间。”
“我是净净的。”
“现在想想……”
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
音调发虚,腔剧烈起伏。
“真是可笑到了骨头里。”
祁同伟看着她。
心跳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滑过。
没有动作,没有回应,焦距都没有丝毫偏移。
陆亦可的双手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又一一地松开。
“侯亮平说你有问题,我信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信他,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多少证据。不是因为他的逻辑链条有多扎实。”
“是因为,我自己需要一个答案。”
“我需要,你是那个最脏的人。”
这句话落下,她猛地闭上眼睛。
“你是脏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不用去想……为什么一个在孤鹰岭上替战友挡过三颗的人,会变成所有人嘴里的败类。”
“为什么他被踩在最底下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蹲下来拉他一把。”
“我更不敢去想……”
她的呼吸重重断了一拍。
“为什么那些骂你骂得最狠的人里面,有我。”
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的送气声。
呼,吸。
“我以前看你,总觉得你这个人太硬,太不肯低头。所有人都会往后退半步,不愿意靠近你。”
她抬起眼。
直视着床上那张苍白失真的脸。
“我甚至想过一个恶毒的词。”
“活该。”
她自嘲地扯开嘴角。
“祁同伟活该,谁让他非要往泥坑里跳。”
“英雄当够了,偏要去碰那些碰不得的东西。”
“活该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她往前迈了半步。
目光落在他口缠绕的厚重纱布上。
落在纱布边缘渗出的淡褐色血痕上。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儿。”
“我才知道,‘活该’这两个字,说出来有多轻,砸下去有多重。”
“而我,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着你被活活压死,还指着你的骨头说活该的人。”
陆亦可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她缓缓坐下。
坐在病床边缘的金属凳上。
她伸出一只手。
停在半空。
悬在祁同伟手背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手指抖得厉害。
很久。
她落下了手指。
指腹贴上他手背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皮肤的温度冷得吓人。
陆亦可的手指猛地一缩,攥进掌心。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种事没法原谅。”
“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错了。”
这三个字吐出来,异常清晰。
“我错在,明明有一万次机会去看清楚你。”
“去查那份缺页的纪委档案,去翻你十五年前的受伤报告,去问一问那些和你并肩扛过枪的老兵。”
“但我一次都没有去。”
“因为查了,我就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恨你了。”
她用指节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
“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案卷号。”
“一份书上的被告人。”
“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编号底下压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流血的人。”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你要是醒着,你就睁开眼,骂我。”
“骂我什么都行,我全认。”
“可你别这样躺着。”
心理防线彻底溃散。
她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字音碎成了急促的气流,顺着齿缝往外挤。
“你知不知道,对着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认错,是什么感觉?”
“连被你亲口说一句‘我不原谅你’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砸了下来。
落向交叠的手背,无声炸开。
她没有去擦。
“我以前总觉得,站在光里的人不会犯错。”
她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可现在我明白了。”
“活在光里的人犯起错来,才最可怕。”
“举着程序的盾牌,理直气壮地碾过活生生的人。”
“碾完了,还要回头说一句,为了大局。”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没了任何力气。
骄傲。
体面。
作为检察官的底气。
统统卸得净净。
“我真的,对不起。”
她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虚。
说到最后,病房里彻底没了声音。
陆亦可的精气神被彻底抽空。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祁同伟。”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发微。
“你要是听得见……”
“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病房里安静下去。
陆亦可依然坐着。
脑袋一点点往下沉。
身体向一侧歪倒,肩膀靠上金属床沿,最终头停在祁同伟缠着纱布的臂弯旁。
动作极轻。
眼角的水痕还没透。
呼吸渐渐放慢。
她睡着了。
机器运转的提示音极其规律。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看着她下意识死死攥住的公文包。
他的呼吸频率和心电图曲线,没有出现半点起伏。
第一道防线,成了。
愧疚,是摧毁一个人理智与底线的捷径。
只要这个女人还把这份抽筋拔骨的愧疚顶在头上。
外面那群高层政客,就别想绕开程序强行进这扇门。
沙瑞金入局,田国富已在路上,侯亮平正在发疯。
这局连环的绞索,才刚拉紧第一圈。
他收回视线。
缓缓闭上双眼。
保存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