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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4

ICU病房里,只剩机器规律的运转声。

祁同伟睁开了眼。

瞳孔逐渐适应了刺眼的白光。

他看见了床边那道站得很直的身影。

陆亦可。

他也听见她的呼吸。

节奏全乱了。

她试图吞咽着什么东西,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却始终咽不净。

祁同伟没有动。

只是冷眼看着她。

她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

肩线绷得死紧,制服勒出僵硬的折痕。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

脸色苍白发灰。

颧骨两侧浮着一层生理性缺氧憋出的暗红。

“我看完了。”

她开口。

声音哑透了,吐字极为艰难。

“记,账本,U盘。”

“我一页一页……一条一条,全都看完了。”

她停下来。

嘴唇微微张合。

最后说出口的,还是最直接的那一句。

“我以前,一直想抓你。”

“抓到你,审你,定你的罪。把你送进高墙里去,让你后半辈子再也出不来。”

她低下头。

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我还觉得自己特别对。”

“觉得我陆亦可站在法律这一边,站在程序这一边,站在那些从不需要弯腰的人中间。”

“我是净净的。”

“现在想想……”

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

音调发虚,腔剧烈起伏。

“真是可笑到了骨头里。”

祁同伟看着她。

心跳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滑过。

没有动作,没有回应,焦距都没有丝毫偏移。

陆亦可的双手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又一一地松开。

“侯亮平说你有问题,我信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信他,不是因为他手里有多少证据。不是因为他的逻辑链条有多扎实。”

“是因为,我自己需要一个答案。”

“我需要,你是那个最脏的人。”

这句话落下,她猛地闭上眼睛。

“你是脏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不用去想……为什么一个在孤鹰岭上替战友挡过三颗的人,会变成所有人嘴里的败类。”

“为什么他被踩在最底下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蹲下来拉他一把。”

“我更不敢去想……”

她的呼吸重重断了一拍。

“为什么那些骂你骂得最狠的人里面,有我。”

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的送气声。

呼,吸。

“我以前看你,总觉得你这个人太硬,太不肯低头。所有人都会往后退半步,不愿意靠近你。”

她抬起眼。

直视着床上那张苍白失真的脸。

“我甚至想过一个恶毒的词。”

“活该。”

她自嘲地扯开嘴角。

“祁同伟活该,谁让他非要往泥坑里跳。”

“英雄当够了,偏要去碰那些碰不得的东西。”

“活该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她往前迈了半步。

目光落在他口缠绕的厚重纱布上。

落在纱布边缘渗出的淡褐色血痕上。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儿。”

“我才知道,‘活该’这两个字,说出来有多轻,砸下去有多重。”

“而我,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着你被活活压死,还指着你的骨头说活该的人。”

陆亦可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她缓缓坐下。

坐在病床边缘的金属凳上。

她伸出一只手。

停在半空。

悬在祁同伟手背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手指抖得厉害。

很久。

她落下了手指。

指腹贴上他手背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皮肤的温度冷得吓人。

陆亦可的手指猛地一缩,攥进掌心。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种事没法原谅。”

“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错了。”

这三个字吐出来,异常清晰。

“我错在,明明有一万次机会去看清楚你。”

“去查那份缺页的纪委档案,去翻你十五年前的受伤报告,去问一问那些和你并肩扛过枪的老兵。”

“但我一次都没有去。”

“因为查了,我就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恨你了。”

她用指节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

“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案卷号。”

“一份书上的被告人。”

“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编号底下压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流血的人。”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你要是醒着,你就睁开眼,骂我。”

“骂我什么都行,我全认。”

“可你别这样躺着。”

心理防线彻底溃散。

她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字音碎成了急促的气流,顺着齿缝往外挤。

“你知不知道,对着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认错,是什么感觉?”

“连被你亲口说一句‘我不原谅你’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砸了下来。

落向交叠的手背,无声炸开。

她没有去擦。

“我以前总觉得,站在光里的人不会犯错。”

她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可现在我明白了。”

“活在光里的人犯起错来,才最可怕。”

“举着程序的盾牌,理直气壮地碾过活生生的人。”

“碾完了,还要回头说一句,为了大局。”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没了任何力气。

骄傲。

体面。

作为检察官的底气。

统统卸得净净。

“我真的,对不起。”

她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虚。

说到最后,病房里彻底没了声音。

陆亦可的精气神被彻底抽空。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祁同伟。”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发微。

“你要是听得见……”

“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病房里安静下去。

陆亦可依然坐着。

脑袋一点点往下沉。

身体向一侧歪倒,肩膀靠上金属床沿,最终头停在祁同伟缠着纱布的臂弯旁。

动作极轻。

眼角的水痕还没透。

呼吸渐渐放慢。

她睡着了。

机器运转的提示音极其规律。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看着她下意识死死攥住的公文包。

他的呼吸频率和心电图曲线,没有出现半点起伏。

第一道防线,成了。

愧疚,是摧毁一个人理智与底线的捷径。

只要这个女人还把这份抽筋拔骨的愧疚顶在头上。

外面那群高层政客,就别想绕开程序强行进这扇门。

沙瑞金入局,田国富已在路上,侯亮平正在发疯。

这局连环的绞索,才刚拉紧第一圈。

他收回视线。

缓缓闭上双眼。

保存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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