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楼,沙瑞金办公室。
田国富坐在对面。
刚结束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汇报。
沙瑞金的手指搭在桌面上。
一动不动。
面前摊着田国富带回来的谈话记录。
这是陆亦可的口述概要,也是书记员刚整理出的文字版。
“卧底。”
“老支书。”
“自污。”
“山水集团锚点资金。”
沙瑞金视线依次扫过这几个词。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国富。”
沙瑞金开口。
“你信吗?”
田国富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沙书记,我个人的判断是,不能排除。”
“理由?”
“两点。”
田国富竖起两手指。
“第一,陆亦可说她独立验证了其中一条信息,结果完全吻合。”
“陆亦可是老检察官,不是容易被几句话忽悠的人。”
田国富身子前倾。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一下。
“或者,这恰恰说明祁同伟本人就是赵家网络的一部分。”
沙瑞金站起身。
走到窗前,背对田国富。
“国富,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这本记最终被证明是真的。”
“孤鹰岭的事,算什么?”
田国富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响。
如果记是真的。
孤鹰岭就是一场击毙卧底功臣的政治命案。
而批准那场收网行动的字。
是沙瑞金亲自签的。
白纸黑字,现在就压在省委档案室里。
“沙书记。”
田国富站起身,语气极其正式。
“不管记真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它的内容,已经压不住了。”
沙瑞金转过身。
“陆亦可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带去的两个人和书记员也知道了。”
“信息一旦进入多人知悉的范围,就不可能再消失。”
田国富直视着沙瑞金。
“如果未来某一天,记内容被社会公开,而内部记录显示省委今天就已经知情。”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上面,被全汉东的老百姓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沙瑞金视线停在田国富脸上。
足足五秒。
“国富,你这是在给我上保险啊。”
田国富没有否认。
“我是纪委的,职责是确保程序正确。”
“不管最终结论是什么,程序必须经得起检验。”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建议呢?”
“三条。”
“第一,立即启动对记的技术鉴定。纸张年代、墨水成分、笔迹比对,全套做。”
“第二,对记里可验证的信息逐条核实。资金流向、老支书档案,能查全查。”
“第三,在核实完成前,对外口径统一为‘案件仍在调查中,不预设任何结论’。”
沙瑞金拔开钢笔笔帽。
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随后合上笔帽。
“第一条和第二条,照办。”
沙瑞金抬起眼皮。
“第三条,我补充一点。”
“对外通报的口径最后,加一句。”
“省委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田国富目光微缩。
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三天前,省委给祁同伟的定性,还是重特大贪腐人员。
现在,平白无故多了一句“不冤枉好人”。
田国富看着面前不动如山的沙瑞金。
进可攻,退可守。
两头全堵死了。
“明白。我立刻安排技术鉴定。”
田国富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
沙瑞金叫住他。
“高小琴在哪?陆亦可说记里的线索直接指向了她。”
“山水集团总部。她目前没有任何强制措施。”
“盯着她。”
沙瑞金敲了敲桌沿。
“别打草惊蛇,但决不能让她失踪。”
田国富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人。
他低头看着白纸上自己刚写的字。
捏起这张纸。
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
同一时间。
京州,侯亮平公寓。
书房没开主灯。
电脑屏幕的幽蓝光线,直直打在侯亮平熬红的双眼上。
屏幕中央是一个加密邮箱。
他在等。
这是他动用所有能调度的私线,强行抓取的离岸服务器数据。
什么卧底。
只要拿到山水集团转移资产的铁证,所有的假象都会被瞬间撕碎。
“叮。”
一封邮件跳入收件箱。
发件人:匿名。
侯亮平点开唯一的一个PDF附件。
那是山水集团近几年的海外资金过账流水。
他飞快滑动鼠标滚轮。
一页页数字在屏幕上翻动。
突然。
光标死死卡在第三页的一行数据上。
2012年3月12,一笔三千万美金的跨境转账。
从山水集团的离岸账户,转入开曼群岛的一个壳公司。
收款方账户名:Eagle Ridge Holdings。
Eagle Ridge。
孤鹰岭。
侯亮平死死盯着这三个单词。
他身体前倾凑近屏幕,眼底布满血丝。
孤鹰岭。
祁同伟十五年前负伤的那个高地。
居然用这个名字注册壳公司洗黑钱。
这是挑衅。
对汉东政法系,对他侯亮平的当面掌掴。
这笔巨款进入壳公司后。
迅速被切成十七笔一百多万美金的零头。
分别流向七个不同国家的匿名信托账户。
全部精准避开国际反洗钱组织的红线监测。
侯亮平一拳砸在实木桌面上。
马克杯被震倒,茶水淌过桌面。
找到了。
三千万美金,直接洗白出境。
祁同伟。
这就是你所谓的孤臣潜伏?
侯亮平立刻拔出红色保密U盘。
将这份核心文件强行拷出。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
交给赵东来?赵东来刚接管专案组,立场完全不明。
交给田国富?纪委受沙瑞金直接调遣,省委现在本不敢动祁同伟。
走正规程序。
这份通过私人黑线获取的非法证据极可能被内部消化。
甚至反过来查他违规调阅。
侯亮平的视线,停在桌角的一个小名片盒上。
他拉开抽屉。
翻出一张烫金名片。
某内参调查组高级记者。
一条专门盯着高层黑料、闻到血腥味连省部级都敢咬的疯狗。
钟小艾下午在电话里的警告在耳边闪过。
把非法证据拿出来,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枪口下。
停职期间向媒体抖料。
是底线违规。
但如果不掀桌子。
整个汉东的舆论场,马上就要被祁同伟那份假物证塑造成英雄受难的圣地。
他没有时间讲规矩了。
正义,有时必须用非常规的手段来捍卫。
侯亮平拿起了备用手机。
按下了名片上的那串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
……
同一时刻。
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
脑海中,幽蓝的数据流无声浮现。
【监测:目标“侯亮平”已强行导出诱饵文件“离岸资金流向”。】
【预警:目标正在联络外部媒体信源,行为已触发严重违规标准。】
病房里静得出奇。
只有呼吸机的气流声规律起伏。
面罩下。
那双裂苍白的嘴唇,极为细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