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九点。
省纪委问询室。
高小琴落座。
素色衬衫,头发低扎,未施粉黛。
田国富亲自主持。
“今天的问询围绕山水资金流向。尤其是你昨晚提交的纸质旧账。”
田国富翻开卷宗。
“账本什么时候开始系统整理的?”
“2014年。”高小琴直视摄像机镜头。“祁同伟原话是,记录每一笔撒出去的饵。”
“2012年3月的记录,也是2014年整理进去的?”
“是。”高小琴说,“按原始凭证和暗线回执补录。”
“2012年3月,三千万美金转入EagleRidgeHoldings。这笔钱的实际用途是什么?”
“追踪赵家在缅甸的网络。”
高小琴语速平稳。
“直接查会惊动上面。他设了锚点。”
“先打进自己控制的壳公司,分拆十七笔投进赵家的通道。”
“表面上看,是一笔常规的跨境洗钱。”
“EagleRidge,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孤鹰岭。”高小琴的手指在桌面收拢。“他说,那颗的疼,不能忘。”
田国富的钢笔在纸面悬停。
“那笔钱追到了什么?”
“赵家在东南亚的两个二级公司,顺藤摸瓜,咬出了在新加坡的家族信托。”
高小琴声音发沉。
“完整流向图谱,就在交给省检的U盘里。”
田国富翻开打印件。
七个国家的资产分布,资金源头、终端账户、汇率差,严丝合缝。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问询室里只有记录仪运作的微响。
“他快死了。”
高小琴双手平压桌面。
“人死了,这笔账就成了死无对证的赃款。我不能让他背着这个进骨灰盒。”
田国富盯着高小琴,足足看了十秒。
“问询结束。”
高小琴站起身。
“田书记,我能去医院吗?”
“可以。今天在这儿说的每一个字,不准带出这扇门。”
……
上午十一点。
省立医院,ICU走廊。
陆亦可靠着长椅。
高跟鞋声靠近。
高小琴在她旁边坐下。
“结束了?”陆亦可问。
“结束了。该交的都交了。”
走廊静得出奇。
高小琴盯着玻璃门。
“陆检察官。把自己裹进泥里,骂名全背了,所有人防着他、踩着他。最后换回来一颗。”
她转头看陆亦可。
“他图什么?”
陆亦可没有侧头。
她答不上来。也不敢去碰那个答案。
缺失的四页老支书档案像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五脏六腑。
高小琴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
两分钟后。
高小琴推开ICU的门。
机器运作的低频嗡鸣包裹着房间。
她走到床边。
苍白,消瘦,毫无生气。
高小琴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床栏。
她俯下身,双肩塌了下来。
这是这位女总裁极其罕见的软弱。
十五年,她自认看透了这个男人的贪婪与算计。
直到今天在问询室,看到那份跨越七个国家的追踪图谱。
她伸出手。
指尖搭上祁同伟露在床沿的手背。
没有温度。
“旧账交了,说辞对上了。”
高小琴把声音压到最低。
“不管这局怎么收场,我认。”
她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但你欠我一句实话。这十五年,我到底算什么?”
没有回应。
呼吸机面罩下,白雾聚散。
高小琴松开手,站直身体,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
陆亦可没出声。
高小琴走过来站定。
“陆检察官,有件事。”
“说。”
“昨晚去山水会所拿东西,有人盯梢。侯亮平手底下的,小钱。”
陆亦可抬眼。
停职期间私自调查,派人跟踪涉案证人。
她掏出手机,拨通田国富的电话。
“田书记。侯亮平派人跟踪高小琴,昨晚人在山水会所。”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清单再加一条。省纪委马上处理。”
田国富声音极冷。
陆亦可垂下手臂。
转头看向病房。
里面那个躯体,把所有的黑锅和骂名背了十五年。
侯亮平指控的每一笔黑钱,现在全成了官方技术鉴定盖章的反黑绝密证据。
陆亦可靠紧墙壁。
脊背挺直。
她决不让侯亮平再碰这间病房一下。
……
下午两点。
侯亮平公寓。
手机震响,来电显示省检纪检组。
“侯亮平,正式通知。”
刘建设声音生硬。
“因你停职期间私自调动人员、跟踪重要证人,省纪委决定将对你的调查,由初核转为正式立案。即刻起,不得离京,不得接触案件相关人。”
挂断忙音在客厅回荡。
侯亮平站在原地。
正式立案。
这是要把他彻底剥离出体制的信号。
他走向书房。
扯开保险柜。
转账凭证原件、U盘,躺在夹层里。
他拼命抢回来的材料,因为程序违法,连调查组会议桌的边都摸不到。
高小琴主动上交的那份旧账,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侯亮平单手撑着桌面。
指节死死发白。
规则和程序,曾经是他无往不利的武器,现在成了绞肉机。
他目光下移。
抽屉缝隙处,夹着一张名片。
【京都某报调查部主笔】
体制内的通道被锁死,那就只能掀桌子。
把三千万跨境洗钱的原始凭证直接砸向媒体,让全社会的舆论来审判。
侯亮平伸手抽出名片。
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手段。
……
ICU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苏打水味。
【监测:省纪委已对目标“侯亮平”正式立案。】
【预警:目标即将接触外部媒体。】
祁同伟注视着悬浮的幽蓝面板。
不需要任何预。
只要侯亮平敢把那三千万的转账向媒体曝光,这就成了一起无法掩盖的政治事故。
到了那一步。
沙瑞金为了保全省委的政治信誉和自身羽毛,会亲手把侯亮平送上绞刑架。
去闹。
把天捅破。
……
晚上九点。
陆亦可的手机亮起。
田国富来电。
“明早十点,省委召开新闻发布会。核心口径:发现重大新证据,省委启动全面复查。复查期间,撤销对祁同伟同志的一切负面定性。”
陆亦可猛地站直。
“通知你一声,做好证物移交准备。”
电话挂断。
护士站安静无声。
陆亦可走向玻璃门。
看着里面的祁同伟。
明天一过。
巨贪的帽子会被官方亲手摘下。
汉东的天,要翻过来了。
城市的另一端。
昏暗的公寓里。
侯亮平将那张带着油墨味的名片,缓缓塞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