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上午九点。
汉东省立医院,住院部大楼。
三辆黑色轿车斜停在急诊入口的专用车位上。
省纪委副书记田国富从首车下来,身后跟着两名纪检部和一名书记员。
田国富五十出头,身形瘦削,戴金丝边眼镜,背挺得笔直。
在汉东官场,他的口碑是“不偏不倚”。
但明眼人都清楚,他是沙瑞金亲自挑的刀。
他今天来,是来替省委摸底的。
电梯上行。
田国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丢下一句话。
“待会儿见到陆亦可,姿态放软点。她是检察官,死磕程序,硬来只会把局面搞僵。”
“明白。”
电梯门打开。
ICU走廊冷色调的灯光下,陆亦可正坐在金属长椅上。
公文包被她压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护着边缘。
她眼底熬出了一层浓重的青黑,看到电梯口出来的几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田书记。”
她的嗓音透着熬夜后的哑。
田国富走上前,微微点头。
“亦可同志,辛苦了。听院方说,你在这守了快二十个小时。”
“职责所在。”
陆亦可没接话茬,态度疏离。
田国富看了一眼她紧抱的公文包,视线一触即收。
“省委对孤鹰岭事件高度重视。沙书记指示,由省纪委牵头成立独立调查组。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你手中那本记的情况。”
陆亦可没动。
田国富继续开口:“不走强制调取程序。只是了解内容,评估证据价值。”
陆亦可盯着田国富的眼睛。
纪委的立场理论上中立。
如果记里的信息能通过田国富直接报给沙瑞金,祁同伟在省委定性前就多了一层符。
但如果田国富转手把消息漏给侯亮平的人,就是灭顶之灾。
短暂的权衡后,陆亦可开口了。
“田书记,我可以口述记概要。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今天的谈话全程录音录像,我自己也会同步录音。”
“可以。”
“第二,我只给概要,绝不移交原件。原件移交必须等三方到场、手续齐全。”
“可以。”
“第三。”陆亦可咬字极重,“在调查组正式定性前,这本记的内容,不得向侯亮平及其关联人员透露只言片语。”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
“你在防侯亮平?”
“我在防所有可能扰物证安全的人。”陆亦可寸步不让,“侯亮平现在是被停职审查人员,他无权接触本案任何核心信息。”
田国富看着面前这个满眼血丝的女检察官,点了点头。
“我以省纪委副书记的身份向你保证,调查期间,记内容仅限调查组内部知悉。”
陆亦可这才侧开身子。
“找个地方谈吧。”
五分钟后,医院行政楼三层小会议室。
各方坐定,录音设备开启。
陆亦可把公文包放在桌面,手依旧压在上面。
“记分为两层信息。”
她直切正题。
“表层,是大量的数字、拼音暗号和资金流水。初看像是一本用来保命的贪腐账本。”
田国富点头。
这和省委之前对祁同伟的定性严丝合缝。
“但这只是表层。”陆亦可声音压低,“在特定色温的冷光下,纸页缝隙会显现出第二层信息。”
田国富摘下了金丝眼镜。
“隐形技术?”
“不是民用级别的技术。”陆亦可没多解释,“第二层信息,是祁同伟的亲笔记录。”
她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记载了他受入警领路人‘老支书’临终嘱托,以‘自污’方式潜入赵立春权力网络内部,进行长期卧底的全过程。”
会议室里没了声音。
田国富原本准备记录的钢笔,停在纸面半寸高的地方。
旁边的两名纪检部忘了动作。
只有书记员面前的录音笔红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卧底?”
田国富打破了安静。
“是。”
陆亦可语速平稳:“记详细记载了祁同伟如何攀附获取政治资源、如何打入山水集团、如何用‘贪腐官员’的身份做掩护,去挖赵家核心资金链的铁证。”
田国富拿出随身的手帕,擦拭着镜片。
但赵立春后,京州官场一直有传言,赵家在汉东还有几个没拔净的“深层节点”。
如果祁同伟查到了这笔烂账……
田国富把眼镜重新戴上。
“还有呢?”
“山水集团的资金流向,并非贪腐所得。而是祁同伟为追踪赵家海外资产设立的‘锚点资金’。具体细节,记指定了接头人——高小琴。”
陆亦可没提自己父亲缺页档案的事,到此打住。
田国富靠回椅背。
他瞬间明白了沙瑞金的用意。
这趟差事,是来做风险排雷的。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祁同伟就不是贪官,而是一个潜伏十五年的“孤臣”。
那么孤鹰岭那场围捕,就会变成一桩血淋淋的“谋功臣”案。
而沙瑞金,那个在这份行动文件上签了字的人,将被全网的舆论和政敌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田国富站起身。
“亦可同志,感谢配合。今天的谈话,我会一字不落地向沙书记汇报。”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记原件,按你的程序走。在那之前,省纪委会派人协助你一起保管。”
陆亦可点头。
走到会议室门口,田国富突然停步。
“最后一个问题。”他回头看着陆亦可,“你个人怎么看?你信这上面的东西?”
“我已经验证了其中一条信息。”
陆亦可目光毫无避讳。
“与记记载分毫不差。”
田国富没再追问,推门而出。
电梯间里。
一名纪检部凑上前:“田书记,这记未免太……”
“管好嘴。”
田国富出声打断。
“从现在起,这件事只有沙书记能定调子。”
电梯门在面前合拢。
田国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指关节无意识地搓动。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不管是真是假。
写下或伪造这本记的人,是个怪物。
陆亦可回到ICU走廊。
她重新坐回金属长椅上。
她把公文包死死按在口,隔着帆布感受着那个坚硬的轮廓。
记的信息,从这一刻起,已经通过纪委正式递进了汉东省委的决策层。
这就够了。
沙瑞金听到了汇报,就必须面对。
不作为,一旦记后曝光,省委就是政治上的“知情不报”。
火,已经烧进了省委大院。
ICU病房内。
祁同伟的身体被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起伏。
意识深处,冷光信息流无声刷屏。
【监测:目标“陆亦可”已向省纪委副书记田国富完整口述记。】
祁同伟的意识在黑暗中毫无波动。
一切尽在掌握。
棋局已经收口,就看沙瑞金,敢不敢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