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汉东省立医院，ICU外的走廊。
陆亦可不知道自己在这把金属长椅上坐了多久。
后背僵得发木，双腿失去了知觉。
但她浑然不觉。
台灯是她从护士站借来的，此刻斜靠在椅背上。
幽蓝的光线下，粗糙发黄的纸页缝隙间，化学试剂持续发生反应。
隐藏的蓝色字迹一行接一行浮现。
【4月15。】
【接到调令，从缉毒支队调往京州市公安局。】
【老支书说得对，赵家的不在明面上。要拔掉这棵树，不能从枝叶下手，必须从部挖。】
【部，在权力的最深处。】
【我必须往上爬。】
【哪怕，跪下去。】
陆亦可呼吸凝滞。
跪下去。
那个在汉东政法系统流传了十几年的“耻辱”。
祁同伟在省政法委书记家门口长跪不起，只为求一个副处级的职位。
所有人都把那一跪当作笑话。
当作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为了权力出卖尊严的铁证。
可现在，这两个字落在纸上。
如果那一跪，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自己？
【6月3。】
【梁璐说只要我娶她，她父亲就能保我仕途通畅。】
【我答应了。】
【老支书，对不起。赵家的人已经开始注意我了，如果不尽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连自保都做不到。】
【梁璐是一把梯子。】
【哪怕这辈子，都要背着“攀附权贵”的骂名。】
陆亦可眼眶胀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翻到下一页。
【2月17。】
【高小琴。】
【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赵家洗钱网络的核心节点。】
【我必须接近她。】
【代价是，我必须让所有人认为，我祁同伟，是一个贪财好色的腐败分子。】
【老支书，你说过，孤臣不怕脏。】
【我不怕。】
陆亦可盯着那句“我不怕”，口堵得厉害。
胃部传来猛烈的痉挛。
她以前也说过祁同伟。
说他烂。
说他脏。
说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孤鹰岭上的缉毒英雄。
这些话，她没有当着祁同伟的面说过几次。
可她在心里，说过无数次。
当陆亦可翻到第十一页时，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自己的名字。
【9月8。】
【在省检的走廊里遇到了陆亦可。】
【她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一样。鄙夷、不屑、厌恶。】
【没关系。】
【亦可不知道，她父亲当年的那桩旧案，是赵家的人在背后盘。】
【如果不是我提前截获了那份材料，用自己的“贪腐”名声做掩护把它压了下去，陆建明的名字早就出现在纪委的调查名单上了。】
【那份名单的流转编号，我记得很清楚。】
【汉纪内参第037号，退休部经济问题摸排，第三批次，附件二，第十四页至第十七页。】
【那几页后来“遗失”了。】
【他们以为是文书疏漏。】
【其实是我拿走的。】
【她恨我。没关系。】
【只要她父亲安全，只要她还能堂堂正正地做她的检察官，我背这个骂名，值。】
记本从陆亦可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僵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地面。
父亲。
陆建明。
那个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清廉正直的老检察官。
汉纪内参第037号。
退休部经济问题摸排。
第三批次。
附件二。
第十四页至第十七页。
陆亦可猛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省纪委确实有过一份针对退休部的内部摸排名单。
那份名单在流转过程中丢过几页，其中就包括她父亲所在的那个批次。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文书疏忽，她也这么认为。
因为那几页丢得太净，后续没有任何人追究。
现在，答案就压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这串精确到页码的编号，是一个无法被伪造的铁证。
它比祁同伟的笔迹，比任何口供都更有分量。
这是属于国家机器内部的语言。
陆亦可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记本。
她双手捧着它，指节一点点泛白。
“贪官。”
“败类。”
“汉大耻辱。”
这些她曾经在心里反复咀嚼的词汇，此刻连同那份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一起碎得净净。
她猛地弯下腰，大口喘息。
视线迅速模糊。
一滴水珠砸在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吞下即将溢出喉咙的呜咽。
泪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那串深蓝色的数字。
“学长……”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玻璃门后那个苍白的身影。
呼吸机还在规律起伏。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微弱，却没有断。
那个人躺在那里。
身上着管子，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陆亦可狠狠用袖口擦脸。
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
陆亦可把记本放回公文包，拉链拉到最底。
公文包被她死死压在口。
她重新坐正身体，后背挺得笔直，目光钉死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门上。
侯亮平不行。
沙瑞金不行。
任何没有合法手续、想趁乱接近祁同伟的人，都不行。
她是检察官。
她懂规则。
从现在开始，她就用规则死死守住这扇门。
……
ICU病房内。
祁同伟静静躺着。
腔里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疼痛还在。
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落子。
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缝隙中渗进来，偶尔带着陆亦可的影子。
脑海深处，微弱的机械音无声浮现。
【监测：目标“陆亦可”行为特征发生变更。】
【角色标签更新：防御者/绝对信任。】
【当前物理安全指数大幅度上升。第一阶段局部信息预完成。】
祁同伟没有睁眼。
氧气面罩下，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第一把刀。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