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汉东省委宣传部,舆情监控中心。
三面墙的大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
宣传部副部长孙连成站在屏幕前,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
“孤鹰岭枪投降者话题,全网阅读量破四亿。”
旁边的年轻事机械地念着实时数据。
“微博热搜第一,已持续十二小时。抖音相关视频播放量累计七亿次。”
“停。”
孙连成压下半抬的手,转身看向角落。
宣传部部长老何靠在椅背上。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半闭。
腹部平稳起伏,大拇指却在手背上重重压着。
本没睡。
“何部长,冷处理压不住了。”
孙连成走近两步,声音压低。
“民间已经拼出了‘英雄被迫害’的完整叙事。再不发声,等于全盘认下。”
何部长掀开眼皮。
“你想怎么发声?”
“至少出个通报。说明事件正在调查中,呼吁公众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何部长扫了他一眼。
“这种通报,是灭火,还是浇油?”
孙连成不接话了。
官样文章砸进现在的舆论场,只会被认定是官方捂盖子。
何部长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手指叩在屏幕右下角的一组数据上。
愤怒:43%。同情:31%。质疑:19%。其他:7%。
“愤怒和同情加起来74%。”何部长敲击屏幕边框的力道加重。
“四分之三的网民,站到了祁同伟那一边。”
他转过身,视线钉在孙连成脸上。
“这种局面下,唯一能堵住舆论嘴巴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孙连成摇头。
“是一个交代。”
何部长走回椅子坐下。
“要么交出一个凶手,要么交出一个真相。二选一,没第三条路走。”
交出凶手,等于把侯亮平直接钉死。
交出真相,这案子连省委自己都没摸清底牌。
孙连成咬紧牙关:“这事得沙书记定调子。”
何部长重新闭上眼。
“报告两小时前就递进去了。”
……
晚上七点。
汉东省委大楼,沙瑞金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告。
左边是宣传部舆情分析,中间是纪委初步调查,右边是外事办转来的汇编。
沙瑞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办公桌对面,坐着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深灰色中山装,坐姿端正。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镜片后的目光平稳异常。
“育良,你怎么看?”沙瑞金终于开口。
高育良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吹开茶叶,抿了一口,稳稳放下。
“沙书记,当务之急不是定性,而是止血。”
“怎么止?”
“舆论要的是态度。”高育良坐直身体。
“结论不需要现在给,但必须让公众看到我们在查。”
“具体方案。”
“三步走。”高育良竖起三手指。
“第一,公开宣布成立独立调查组,省纪委牵头,邀请上级部门监督。”
“第二,公开承诺调查结果向社会全盘通报。”
“第三……”
他停顿了足足三秒。
“调查期间,给予祁同伟‘待查明’的中性身份定位。不定罪,也不定功。”
沙瑞金捏着红蓝铅笔的手指,顿住了。
中性定位。
只要官方松口撤下贪腐的标签,网民就会顺水推舟,把祁同伟捧上神坛。
他抬眼,视线落在高育良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
红蓝铅笔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一道。
纸张被笔尖划破。
“育良的建议,我会综合考虑。”沙瑞金把三份报告合拢,推到一边。
“你先去忙。”
高育良站起身,微微欠身。
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沙书记,还有个情况。”
“说。”
“下面人汇报,省检那个叫陆亦可的处长,在医院死死抱着一件从孤鹰岭带回来的物证。季昌明连调取令都开了,没要出来。”
沙瑞金目光收紧。
“什么物证?”
“没见过。”高育良摇头。
“但能让一个业务骨扛着抗命的处分也要死死护住,那东西的分量……恐怕不轻。”
门被秘书轻轻带上。
沙瑞金靠回皮椅,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赵东来提了一次,高育良又提了一次。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
“接省立医院院长。”
“我是沙瑞金。祁同伟的主治医生是谁?明早九点,来省委当面汇报病情。”
挂断,再拨一串号码。
“田国富同志,我是沙瑞金。”
“明天上午,你带省纪委的人,亲自去一趟省立医院。”
“去看看陆亦可护着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沙瑞金握着听筒,声音压低。
“注意方式方法,不要采取强制措施。她手上有程序保护伞。但我必须知道里面的内容。”
电话挂断。
沙瑞金走到窗前。
夜幕压下,省委大院的路灯在树影里切出几道昏黄的光柱。
……
同一时间。
省立医院,ICU病房外。
走廊灯光惨白。
长椅上的公文包旁边,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名字:老刘。
陆亦可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查到了。”老刘的声音在听筒里发闷。
陆亦可攥紧长椅的金属边缘。
“说。”
“汉纪内参第037号,2014年编发,退休部经济问题摸排第三批次。附件二原件,总计二十三页。”
老刘停顿了一下。
“目前的纸质存档里,附件二只有十九页。第十四页到第十七页,物理缺失。”
金属边缘嵌进陆亦可的手心。
“原因呢?”
“档案室备注:流转过程中遗失,责任人不明。15年追查过一次,没抓到人,就不了了之了。”
老刘叹了声气。
“亦可,这事不能再往下挖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刘,算我欠你个人情。”
陆亦可挂断电话。
手机滑落,砸在腿上。
缺页了。
和记上的记录,一字不差。
如果那四页纸没有被抽走,她那位刚正不阿的父亲,三年前就该被带走调查了。
是谁用自己贪婪的名声做掩护,在内部流转的死角,替她父亲截下了这份致命档案?
陆亦可仰起头。
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水痕。
她侧过头,隔着ICU厚重的玻璃窗,看向病床上那个满管子的身躯。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规律跳动。
“你这个……”
她的声音剧烈发颤。
“你到底还替多少人挡过?”
病房里静谧无声。
陆亦可转回身。
一把抓起装有记的公文包,死死抱进怀里,贴着口。
拉链被她反复确认拉到尽头。
明天肯定会来人。
侯亮平的残部、高育良的暗桩、沙瑞金的耳目,都会盯着这扇门。
谁敢硬闯,就踏着她省检处长的肩膀过去。
……
ICU病房内。
冰冷的系统信息流,在祁同伟意识中无声浮现。
【目标“陆亦可”:愧疚值已达阈值。】
【状态:已转化为物理防线。】
第一块盾牌,就位了。
【情报截获:沙瑞金已下达内部查阅指令。目标“田国富”,预计14小时后抵达。】
沙瑞金入局了。
田国富要来看记。
那就让他看。
看一本沾着血、藏着账本、足以让纪委如获至宝的惊天罪证。
祁同伟的意识深处,指令下达。
“系统。”
“锁定记深层内容显影时间,与田国富抵达同步。”
“让陆亦可,成为我的证人。”
【指令已确认。】
【显影程序已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