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话还在耳边。
陆亦可坐在出租车后座，公文包中有那枚U盘。
车在省立医院门口停下。
陆亦可付钱，下车，快步走向住院部大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沉。
电梯门在ICU楼层打开。
她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走廊里多了两个人。
两名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坐在她昨晚守夜的椅子上。
腰间别着对讲机，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省纪委的人。
行动力比预想中快。
陆亦可走上前，亮出证件。
“省检，陆亦可。田书记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男子站起身，视线扫过她的检察制服。
“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周正。田书记交代，在记本正式移交前，我们二十四小时轮班。”
陆亦可收回证件，点头。
“有一件事。”
她看着周正，陈述事实。
“任何人要接触原件，必须经过我。”
“明白。”
周正没有异议。
“我们只负责外围。”
陆亦可不再多言，在对面的空椅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腿上。
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她现在不能动。
技术鉴定组的结果没出，纪委的人就在旁边盯着。
她在等。
等侯亮平的雷霆一击，变成敲响他自己丧钟的锤声。
……
同一时间。
山水集团总部大楼，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商务车熄火。
侯亮平推开车门。
身后跟下三个人。
“侯处。”心腹小钱低声汇报，“财务部在十七楼，核心机房在十八楼，要过指纹和密码两道锁。”
“不碰机房。”
侯亮平按下电梯键，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直接进财务部，拿近五年银行对账单原件和纸质凭证。”
另一名部下老马，在后面低声提醒。
“侯处，按规矩，这得要省检和省厅的双重联合搜查令。咱们手里……只有那份失效的协查函。”
侯亮平走进电梯。
“祁同伟是什么级别？”
他站在狭小的轿厢里，声音低沉。
“巨贪，案值巨大。对这种人讲程序，就是给犯罪分子留喘息的时间。”
侯亮平转头，目光扫过三人。
“执行命令。”
“出了问题，我顶着。”
老马闭上了嘴。
十七楼，财务部玻璃门紧闭。
保安伸手拦路。
侯亮平直接从内衣口袋里抽出那张过期的协查函，推到保安前。
“汉东省检，办案。”
保安拿起对讲机：“您稍等，我跟上面请示……”
侯亮平没给他机会。
他一把推开玻璃门，径直闯入。
“司法办案，不需要你来请示。”
财务大厅里，十几名员工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侯亮平直奔角落的档案室。
“小钱、老马，进档案室！把2015年到2014年的跨境转账记录，全部装箱！”
财务主管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摸桌上的座机：“我必须打给高总……”
“放下。”
侯亮平站在大厅中央。
没有刻意拔高音量，但大厅瞬间安静。
“阻碍司法办案，想被拘留吗？”
主管的手僵在半空，缓缓缩了回去。
十五分钟后。
小钱抱着三个牛皮档案袋走出档案室。
“侯处，找到了！”
他抽出一页单据，语速极快。
“2012年3月那笔三千万美金的转账凭证！签字人只有高小琴一个，审批人栏是空的！”
侯亮平接过凭证。
没有祁同伟的名字。
这都在意料之中。
祁同伟不可能在洗钱单据上签自己的大名。
高小琴一个人敲定这笔钱，直接坐实了她白手套的身份。
“走。”
侯亮平把凭证塞回袋子。
证据链连上了。
只要把这些账目摆到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省委那份“绝不冤枉一个好人”的通报，就会变成全汉东最大的政治笑话。
商务车驶出车库。
侯亮平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简讯。
“侯处长，山水集团已同时向省公安厅与省工商局报案，指控您持过期手续非法调取商业机密。报案时间：十四点二十七分。”
侯亮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距离他离开财务部，仅仅五分钟。
反应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他跳。
侯亮平把手机反扣在座椅上。
无所谓。
证据，已经在手里了。
……
ICU病房。
深度黑暗中，一双眸子闪着寒光。
【监测：目标“侯亮平”已获取《2012年山水集团跨境转账凭证》。】
【取证程序检视：无合法搜查令。持失效协查函强行介入。】
祁同伟没有下达任何预指令。
他任由数据从面板上滑过。
侯亮平还是那个侯亮平。
傲慢，偏执，为了赢，随时可以把程序正义踩在脚下。
这份通过非法手段强行取走的三千万转账单。
配合高小琴提前移交的U盘，以及那本刚刚定调的“孤臣记”。
将在法理上形成极其完美的“毒树之果”效应。
对手不仅没有找到罪证。
反而亲手为他的“卧底功勋”，送上了最后一块见不得光、却又无法反驳的合法拼图。
不用耗费一点筹码。
程序规则，会替他人。
……
晚上七点。
京州市公安局。
局长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赵东来翻看着桌上山水集团的报案笔录，拿起座机拨号。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亮平，山水报案了。”赵东来开门见山。
“我拿到了祁同伟海外洗钱的铁证。”侯亮平语速不快，“三千万美金的原始转账单，高小琴的亲笔签字。”
“你用的是失效手续。”
赵东来点了一烟。
“侯亮平，你还在停职审查期。你这是在送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对付那种蛀虫，没时间走繁文缛节。等搜查令批下来，证据早就被销毁了。”
“这是规矩！”赵东来声音一沉。
“现在省委刚通报‘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你在这时候搞强闯。沙书记会怎么看？”
“只要证据是铁的，手续瑕疵可以补救。”侯亮平的语气极其笃定，“等账目查清，沙书记只会感谢我。”
“补救？”
赵东来看着烟头的红光。
“材料已经递到我桌上了，这窟窿，你补不上。”
“你要按程序抓我？”侯亮问。
“侯处长，我是京州市局的公安局长。案子到了我这儿，我得照章办事。”
“那就照章办事。”
侯亮平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最好把事情闹大，直接捅到省纪委。”
“我正好愁没机会当面向沙书记汇报案情。”
电话被挂断。
赵东来握着听筒。
许久，才缓缓放回原位。
他捻灭烟头，拿过桌上的签字笔。
在报案材料的右上角，落下三个字。
转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