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山风暖了,可西坡深处的老林子里还透着一股阴凉。
林川跟在周铁柱身后,两个人沿着北沟尽头的兽道往上攀,脚下的腐叶子踩一脚陷半截小腿,湿漉漉的泥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前两天在栎树林附近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蹄印,三指半宽,深深地嵌在泥地里,蹄尖朝着西北方向的密林。
周铁柱蹲下来看了半天,用树枝拨开蹄印旁边压塌的草茎,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有些发沉。
“三百斤往上的公猪,走的是直线,没绕弯,这是往老窝赶的路数。”
“义父,要不改天再追,今天你咳得厉害。”
“废话,猪窝就在前面那片石崖子底下,今天不堵住口子明天它就换地方了,再找得跑断腿。”
周铁柱把旱烟锅子往腰带上一别,撑着树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褂子后背上洇出一片汗渍。
林川看着义父的后背没再说话,把腰间的猎刀松了松,紧跟上去。
两个人翻过一道长满箭竹的矮梁,眼前的地势陡了起来,碎石和的树交错在一起,脚下的路变成了四十五度往上的斜坡,两边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
周铁柱走在前头,左手抓着石缝里的灌木枝往上拽,右手拄着一硬的杂木棍,脚步比半个时辰前慢了不少,每迈三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
“义父,歇会儿。”
“不歇,快到了。”
林川从背篓里摸出水壶递过去,周铁柱接过去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褂子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把水壶还给林川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川看见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爬。
爬到一处岩壁下方的时候,周铁柱忽然伸手往后一挡,整个人贴着石壁蹲了下来。
林川也蹲下了,手按上了腰间的猎刀柄。
前方二十步远的灌木丛里有动静,枝叶在晃,沙沙的声响夹杂着粗重的鼻息。
一团黑影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
黑毛野猪。
体格比去年秋天猎的那头大了整整一圈,肩背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竖着,獠牙从嘴角两边翻出来,黄褐色的牙尖上沾着泥和草。
“川子,绕到左边石头后面去,等它冲过来的时候你从侧面截。”
周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摸上了背上的老土枪。
“义父你别开枪,你站不稳后坐力太大。”
“少废话,听安排。”
林川咬了咬牙,弯着腰往左边挪。
脚底的碎石松动了一块,嗒的一声滚下去撞在岩壁上。
野猪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小眼睛里闪着凶光,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它冲了过来。
三百多斤的身躯像一块滚动的黑色巨石,蹄子刨着地面带起一片碎石泥土,獠牙对准了最近的目标。
周铁柱。
老猎户把土枪架在肩膀上,枪口稳稳地追着那团黑影。
扣下扳机的瞬间,他的右腿忽然一软。
膝盖跪在了碎石上,身体往左边歪,枪口偏了,铁砂打在野猪右肩的位置,没中要害。
受伤的野猪嚎了一嗓子,速度不减反增,撞向岩壁边的周铁柱。
林川的瞳孔骤缩。
“义父!”
他拔出猎刀冲上去,一刀劈在野猪后腰上,刀刃嵌进去两寸深,热血顺着刀身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野猪吃痛转向扑他,獠牙擦着他的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裤腿瞬间红了半截。
林川翻身滚到一边,再起来的时候看见周铁柱已经被方才那一撞带得往岩壁边缘滑去。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本踩不住。
“义父!”
林川扔掉猎刀扑过去,右手死死扣住了周铁柱的手腕。
义父的手腕细得吓人,皮包着骨头,腕骨硌在林川的掌心里又凉又硬。
身子已经悬在了崖边,腰以下全是空的,脚底下是乱石嶙峋的深涧,少说三十丈往下。
碎石还在滑。
林川整个人趴在崖沿上,左手抠着一截的树,右手攥着义父的手腕,胳膊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肩膀的关节被拽得嘎嘎作响。
“义父你撑住,我拉你上来!”
周铁柱悬在半空,身体在晃,褂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一排排肋骨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林川。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连慌张都没有。
“川子。”
“别说话,抓紧我!”
“你听我说。”
周铁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院子里坐着跟他拉家常。
“你一只手拉不动我,脚底下的石头还在松,你再撑一会儿连你也得掉下去。”
“我能拉得动!义父你别松手!”
林川的五手指扣得指甲盖都翻白了,掌心的汗和义父腕子上的汗搅在一起,手腕在往外滑,一点一点地滑。
“川子,松手。”
“不松!”
“你松手。”周铁柱的嗓子沙得快要碎了,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你死了,谁守这片山?”
“义父!”
“猎刀我传给你了,山里头的路数全教了,木耳在哪棵树上,花菇在哪片坡上,人参苗子长在哪条阴沟里头,你都记住了。”
“你别说了!我拉你!”
林川拼了命地往回拽,肩膀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响,脚趾扣着地面往前蹬,可脚底的碎石还在往崖边滑,他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拖向边缘。
周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崖底,又抬起头。
他的左手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掌心里,用力往上一递,塞进了林川死死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的掌缝里。
硬的,小小一块,边角磨得圆润光滑。
“川子,这山是你的了。”
他的五手指一一地松开了。
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中指,食指。
最后是拇指。
林川的指甲在义父腕子上刮出五道血痕,可那只手已经滑脱了。
周铁柱的身影往下坠去,褂子被风鼓起来,人越来越小,头发散了,旱烟锅子从腰间脱落,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先一步砸在了乱石上。
他坠下去的时候脸朝着天,眼睛一直盯着崖沿上林川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风太大了,声音传不上来。
林川趴在崖边,十指头扣在碎石里,指缝全是血,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卡着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喊。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从崖底吹上来,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铁锈一样的血味,凉飕飕地直往嗓子眼里头钻。
他的右手攥得死紧。
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慢慢把手翻过来,一一手指掰开。
一块梨木牌子,拇指盖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
川。
刀法粗拙,笔画深浅不一,木头的边角全被磨圆了,颜色深褐,浸透了经年的手汗和体温。
林川把那块梨木牌子攥回掌心,攥得骨节发白。
他趴在崖边,把脸埋进碎石和泥土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没有声音。
一声都没有。
那头受伤的黑毛野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灌木丛里拱走了,留下一地踩烂的血脚印和翻倒的土枪。
风还在吹,崖底静得一点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