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勇在磐石岭赖了三天没走。
那两个跟班白天在院子里劈柴喂骡子,晚上缩在厢房里打呼噜,吃喝全从灶房拿,刘翠花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过。
第四天清早,周铁柱背着枪带着黄狗上了西坡,说要去收前两天下的套子,快的话傍晚回,慢的话得过夜。
林川蹲在院角磨猎刀。
桦木柄的刀身已经被他养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刃口泛着冷白色的寒芒,拿拇指甲盖试了试,刮下一层透明的薄片。
这是义父教的,刀刃能刮指甲就算磨到了家。
磨石上的水渍还没透,院子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刘大勇领着那两个后生从厢房出来了,没往院门走,拐了个弯直奔堂屋。
林川的手停了。
他没抬头,眼皮子底下的余光跟着那三个人的脚步移动,看见他们一前两后进了堂屋的门。
堂屋西墙靠着一口老松木柜子,两尺半高,铜扣锁,里面搁着义父的土枪零件和备用的铁砂。
柜子上头挂着的那杆常用的旧土枪被义父背走了,但柜子里还有一杆短的,是周铁柱年轻时候用过的,枪管比长枪粗半圈,打近距离的大家伙一枪一个窟窿。
林川磨刀的动作慢下来了。
屋里传出铜扣被拨弄的响声,金属碰金属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把猎刀别回腰间,走到堂屋门口。
帘子没放下来,一眼就看见刘大勇蹲在松木柜子前面,两只手正掰着铜扣锁往上翘,旁边那个胖后生拿着一截铁丝在锁眼里捅。
瘦后生站在八仙桌旁望风,一扭头跟林川的目光撞上了。
“大勇哥,那个……”
刘大勇手上没停,头也没回。
“慌啥,翠花在灶房呢。”
林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刘大勇。”
光头男人的手终于停了,回过头来,看见林川站在堂屋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跟平时在灶房端碗吃饭的那个瘦小子不太一样。
肩膀撑开了,腰板挺直了,腰间那把桦木柄砍刀的刀柄正好露在褂子外头。
“义父的柜子,不能动。”
刘大勇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咧开,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小川。”
他歪着头打量林川,光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你义父的柜子我看看怎么了?我是他小舅子,这屋里有我姐的一半,我看自家东西还用得着你来拦?”
“义父不在家,柜子不能开。”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咬得很实。
刘大勇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那两颗黑豆子似的眼珠子从林川脸上滑到他腰间的刀柄上,又滑回来。
“行,有点意思。”
他朝两个后生扬了扬下巴,两个人识趣地退到了门边。
刘大勇双手抱在前,慢悠悠地朝林川走了两步,身上那股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小川啊,你在这个家住了几个月了?”
林川没接话。
“铁柱哥花钱把你买来,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教你打猎教你下套子,对你不薄吧?”
林川还是没接话。
“可你想清楚没有,你就是个花钱买来的。”
刘大勇的嗓门忽然拔高了一截,脖子上那道暗红色的疤随着喉结的滚动抻长了。
“买来的懂不懂?跟那两头骡子一样,给钱牵来的,想退就退想卖就卖。”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像含了钉子,一颗一颗往外吐。
“一个买来的义子,还敢管我姐夫家的事?”
话音没落,那只粗短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林川的脑袋嗡了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堂屋的土墙上,石灰粉扑簌簌往下掉。
嘴角裂了,咸腥的血味漫过舌。
左脸辣地疼,半边脸皮都麻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
灶房方向有响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刘翠花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脸白了白,嘴张了张,但一个字没吐出来。
然后她把目光挪开了,低下头继续揉她的面团。
刘大勇甩了甩手,像打完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随意,嘴里还啧了一声。
“记住了没有?下回再多嘴,巴掌可不止一个。”
他领着两个后生大摇大摆地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冲灶房喊了一嗓子。
“姐,中午把那条腊肉炖了,加点笋,骑一天骡子嘴里淡出鸟来了。”
院子里骡子打了个响鼻。
林川靠在墙上没动。
他用手背慢慢抹掉嘴角渗出来的血,看着指节上那抹暗红色在光底下发亮。
他没有还手。
义父教过他,寄人篱下的时候忍字当头,这个家是周铁柱的,他一个外来的义子把主人家的小舅子打了,传出去说不清道不明,反倒给义父惹麻烦。
但他把这一巴掌记在了心里。
记得清清楚楚,哪只手扇的,从哪个方向来的,力道多大,甩手的时候中山装袖口上沾了他一滴血。
林川蹲下身捡起磕在地上的猎刀,刀身映出他肿起来的半边脸。
他把刀回腰间,走出堂屋。
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刘翠花正往锅里下面条,手上沾着白面粉,眼神飘忽,嘴唇抿得紧紧的,始终没朝他看一眼。
林川什么都没说,端了半碗凉水坐到院角的石墩子上漱了漱口,血水吐在地上洇出一团暗色的湿印。
院门外刘大勇跟那两个后生蹲在骡子旁边嘀咕着什么,中间夹着几声低笑。
林川漱完了口,把水碗搁下,抬头望了一眼西坡的方向,山脊线上空无一人,义父还没回来。
他咬了咬后槽牙,牙咯吱响了一声。
这一巴掌连本带利,总有一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