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深山的路要往西坡方向走,翻过三道山梁才到猎场。
天蒙蒙亮,周铁柱就背上了那杆老土枪,腰间别着砍刀,背篓里塞了麻绳火折子和三天的粮。
林川背着铁夹子和水壶跟在后面,脚下踩着碎叶子沙沙地响。
“义父,那头大猪上回在哪儿见的?”
“北沟尽头那片栎树林子里,前天我去收夹子的时候看见新拱的泥坑,蹄印深得能进去半个拳头。”
周铁柱拨开一丛荆棘走到一片松软的泥地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头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你过来看。”
林川蹲到他旁边,盯着泥地上那排深深的蹄印。
“这印子多宽?”
“三指半。”
“三指半的蹄印对应多少斤的猪?”
林川想了想,把义父之前教的换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百斤往上,两百五十斤往下。”
“嗯,长记性了。”周铁柱点了点头,又指着蹄印前方泥土被带起的方向,“看这个蹄帮子翻起来的泥往哪边飞?”
“往左。”
“说明它走的时候在拐弯,速度不快,是溜达着走的,不是被惊到了跑的,惊跑的蹄印前深后浅,泥飞得远。”
周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
“再看那棵树。”
林川抬头看见前面一棵松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蹭痕的高度到他腰上面。
“那是公猪蹭痒留下的,你去摸摸树皮上有没有泥。”
林川走过去伸手一摸,指腹上沾了一层湿润的黑泥。
“湿的。”
“湿的就是今天早上留的,了的是昨天或者前天的。”周铁柱嘴角咧了一下,“这畜牲就在附近转悠,跑不远。”
两个人沿着蹄印往深山里追。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长满灌木的山脊,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栎树林。
林子里的光暗了大半截,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脚底下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周铁柱走在前面,突然抬手往下一压。
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老猎户侧着头听了几秒钟,嘴巴微微张开,鼻翼翕动着嗅了嗅。
“闻到了没有?”
林川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冲鼻子,像烂泥巴和尿混在一起发酵了三天的气味。
“闻到了,得很。”
“公猪的尿气,它在前面不到二百步的地方拱泥巴呢。”
周铁柱把土枪从肩上卸下来,拇指搬开击锤,枪管架在左手臂弯里,整个人的姿态从行走变成了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跟紧我,别出声。”
两个人猫着腰在灌木丛间穿行了百十来步。
林川的后脖子忽然麻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指甲尖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划了一道,痒酥酥的,从脖子往头皮上蹿。
他脚步停了。
周铁柱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头皱了皱眉。
“怎么了?”
“义父,左边。”
林川盯着左侧那片密实的荆棘丛,声音压得极低。
“它在左边,不在前面。”
周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结。
他侧头朝左边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地面上没有任何蹄印通向左侧。
“你怎么知道?”
林川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他只是知道,那种后脖子发麻的感觉在告诉他,有一个活的庞大的东西蹲在左边三十步远的灌木后面。
周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而是把枪口慢慢转向了左侧。
老猎户从腰间摸出一块碎石头,手腕一抖,石头砸进了左边的荆棘丛。
灌木丛炸了。
一头黑灰色的大野猪从荆棘里轰然窜出,嘴巴里两獠牙往外翻着,沾着泥巴和草,四条短腿蹬得泥土飞溅,朝着山坡上方拼命冲。
砰的一声枪响在林子里炸开。
铁砂打在野猪后臀上,那畜牲嚎了一嗓子,身子歪了一下,但没倒,带着血冲进了前方的密林里。
“追!”
两个人拔腿就追。
野猪受了伤跑得歪歪扭扭,地上留下一串血点子和深深的蹄坑。
追了半里地,那畜牲的速度慢下来了,后腿拖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周铁柱把空枪塞给林川,抽出腰间砍刀冲上去,一刀劈在野猪脖子后面,刀刃砍进去半寸深,血飙出来溅了老猎户一脸。
野猪惨叫着回头想咬,周铁柱脚踩住它的后背,又补了一刀。
那畜牲的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两百三十斤出头。”周铁柱喘着粗气擦了擦脸上的血,拿脚踹了踹猪身子,“肥的。”
林川弯着腰喘气,手扶在膝盖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嘴角往上翘着压不住。
打猎的感觉跟什么都不一样,那股子肾上腺素冲劲让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周铁柱把野猪捆好吊在粗树枝上,两个人合力扛着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老猎户就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林川,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川子,你刚才是怎么知道那猪在左边的?”
“说不清楚。”林川摇了摇头,“后脖子麻了一下就知道了。”
“这种感觉以前有过几回?”
“有过。上回咱们在半道山梁也麻过一回,那次义父你也在。”
周铁柱沉默了好半天,叼着旱烟走了一截路。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散在深秋冷飕飕的山风里。
“川子,你知道啥叫八字带青龙不?”
“不知道。”
“先生的话,说人命里有一种格局,叫青龙入命,主贵,但须历劫。”
林川听得一头雾水,停下脚步看着义父。
“义父你跟我说这个啥?”
周铁柱吧嗒了一口烟,没接话。
老猎户的眼神在林川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没啥,走吧,天黑前得赶回去。”
他扛起扁担迈开步子,背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瘦。
林川跟上去,心里头那个疑团越滚越大,但义父不说他也不追问。
晚上两个人挤在山洞里烤火歇脚。
火光映着周铁柱皱巴巴的老脸,烟锅子在嘴角一明一暗。
林川靠着石壁闭眼假寐。
火堆噼啪响了半天,义父的声音忽然从烟雾后面飘过来。
“川子。”
“嗯?”
“你八字带青龙,命中主贵但须历劫。”
林川睁开眼看他。
周铁柱磕了磕烟锅子,目光落在洞外漆黑的山林里。
“先生的话信不信都行,但有一样你记着。”
他停了几秒。
“你身上那股子别人没有的东西,将来是救命的也是招祸的,到了那一天你自己掂量着办。”
林川没听懂。
义父也没再往下说,翻了个身拿帽子盖住脸,鼾声很快就响了。
洞外的风呼呼地刮,松涛声像水一样一浪一浪翻过山脊。
林川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后脖子那块皮肤隐隐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