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在磐石岭待了三个月。
林川的身板跟刚来的时候比像换了个人。
每天跟着周铁柱翻山越岭,扛铁夹子拖猎物,加上顿顿有饭吃隔三差五还能啃上一只烤兔腿,身上慢慢长了十来斤肉,胳膊上的肌肉开始鼓出了轮廓,小腿硬得像两树桩子。
黑是更黑了,但那种黑不再是营养不良的灰暗,透着一层山风头晒出来的古铜色,看着有了精气神。
“你这娃子,骨架子是真大。”
周铁柱有天晚上喝了二两苞谷酒,拿筷子点着林川的肩膀说,“养出来了,将来是条好汉。”
林川嘿嘿笑了一声,把碗里的杂粮饭扒拉净。
刘翠花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夹着她嘟嘟囔囔的嗓音:“吃得倒多,活也没见强到哪儿去。”
“比你强。”周铁柱怼了一句。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碗在灶台上磕了一声,刘翠花没再吭气。
子一天一天地过,白天的时光充实得很。
认路,设夹子,辨兽踪,学用弹弓,跟着义父进深山扛猎物回来,天擦黑的时候坐在院门口啃着烤红薯看夕阳把山脊烧成一条火线。
林川觉得这子比在赵桂兰家的十八年加起来都好过。
但一到夜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磐石岭的秋夜凉得快,后半夜山风灌进来,土屋里的温度能低到冻牙。
林川裹着那张旧兽皮褥子躺在耳房的炕上,身子蜷成一团,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呼吸。
安静。
虫鸣声从窗外一浪一浪地涌进来,远处的松涛闷闷地响,偶尔有只夜鸟叫两声,叫完了又静下去。
他眼皮子刚重了,快要滑进睡意里去的时候,板壁那头的声音又起来了。
咯吱。
木头摩擦木头的声响沉闷而有规律,像一个人在慢慢推磨。
林川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
又来了。
他把褥子往头上拽了拽,把耳朵捂住,但那声音穿过板壁穿过兽皮穿过手掌,一下一下地钻进脑子里来。
刘翠花的声音先是压着的,闷在嗓子眼里往外漏,断断续续像打嗝一样。
然后渐渐放开了,软软糯糯地从板壁缝隙里淌出来,跟她白天那副硬邦邦的脾气判若两人,声调拖得长长的,尾巴上带着颤。
“老周……你慢……慢些……”
周铁柱五十多岁的人了,喘粗气的动静沉得像拉风箱,一下比一下用力,床板随着他的节奏咯吱咯吱地叫,叫得整间屋子都在跟着轻微地颤。
林川把脸埋进褥子里,牙齿咬着褥子角,咬得腮帮子发酸。
没用。
越捂越清楚。
十八岁的身体一点都不听话,血往脑门上涌,又从脑门上折回来往下半身跑,脖子上的热度一阵一阵地窜,喉结滚动得咕嘟咕嘟响,嘴巴得嗓子眼跟火烤过似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躺着,口起伏得厉害,摊开的手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这声响他从小听到大。
在林家村的柴房里,隔壁是大哥和嫂子的房间,那时候的声音比这个还响三倍。
李翠翠的嗓子尖细,压都压不住,动静大的时候像鸡,有好几回半夜一嗓子喊出来把院里的猪都惊得哼哼。
林大壮体格粗壮,榆木脑袋一个,别的本事没有,那方面倒是精力旺得很。
有一回一晚上折腾了三四回,早上灶台上李翠翠腿都打晃,扶着锅台切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林川那时候十五六岁,听得浑身冒汗,捂着耳朵把头埋进稻草堆里,心跳快得像有只兔子在腔里蹦。
来了磐石岭以为能消停些,没想到周铁柱五十多的人了,那劲头一点不比他大哥差。
刘翠花的声音变了调,从喘变成了短促的呻吟,一声紧跟着一声,频率越来越快,中间偶尔蹦出一个含糊的字眼:“快……快些……”
床板的咯吱声跟着猛烈起来,整面板壁都在微微震动。
林川一把掀开褥子坐起来,光着膀子喘了两口粗气,口的热浪憋得他快炸开了。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裤腰那块支得高高的,像搭了个小帐篷。
他骂了一声,光脚跳下炕,走到窗前把木窗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刮在的前和脖子上,皮肤上的燥热一寸一寸地往下退,但下半身那股子冲劲消得慢,磨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压下去。
他撑着窗台站了半天,两条胳膊上被冷风吹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隔壁的声音终于停了。
刘翠花软绵绵哼了最后一声,周铁柱翻身的动静咚地一响,紧跟着就是老猎户扯开嗓子打鼾的呼噜声,均匀得像在拉木锯。
林川慢慢把窗户关上,退回炕上躺下来。
褥子已经凉了,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口那股子闷劲怎么都散不净,像有团火烧在心窝子里,烧不透也灭不掉。
十八了。
骨骼在长,肌肉在长,嗓子眼里的喉结也跟着突出来了。
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该懂的事也全懂了。
他没碰过女人。
一次都没有。
在林家村的时候,他排在大哥后面,吃穿住行样样是剩的,连看一眼村里姑娘的资格都没有。
谁家闺女会看上一个吃锅底饭的苦命瘦猴子?
赵桂兰说把他卖了省心,连一句将来给你说门亲的话都没提过,仿佛他这辈子就不配有那种念想。
来了磐石岭,义父对他好,有饭吃有炕睡有本事学,但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燥热,那些被隔壁声音搅得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画面,没人管也没人问。
他把胳膊搁在额头上,闭着眼使劲咽了口唾沫。
算了,睡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攥着褥子角闭上了眼。
一片黑暗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的,慢慢平下来了。
快要滑进睡意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动了动。
院子外面响起了一个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不是猫,不是狗,是人的脚步,踩在草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脚步声在他窗户外面停了下来。
停了很久。
林川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心跳从刚才平下来的节奏重新提了上去,一下一下撞着口。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着。
窗外那个人也屏住了呼吸。
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人极轻的一句自语,声音细得像一丝线在夜风里晃。
“他……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