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熬到了尾巴上。
山梁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净,向阳坡的草已经冒出了嫩黄色的芽尖,风里头的刀子味淡了三分,换成一股子湿漉漉的泥腥气。
周铁柱的咳嗽没好,反倒重了。
有天早上林川端了碗杂粮糊糊进里屋,看见义父靠在被垛上擦嘴角,手里的帕子上有几星暗红色的点子,在灰白的粗布上格外扎眼。
周铁柱把帕子往被底下一塞,接过碗喝了一口。
“今儿你一个人去北沟看看套子,入冬前下的那几个铁夹子不知道锈没锈,趁着雪化了收回来。”
“义父你跟我一块儿去。”
“腿酸,懒得动弹,你自个儿去。”
林川看着义父眼窝底下那两团青灰色的阴影,嘴里的话含了又咽。
他背着背篓出了院门。
走到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周铁柱拄着门框站在屋檐下目送他,身形瘦得像一被风吹弯了的老竹竿,褂子在腰间空荡荡地晃。
北沟的套子收了三副回来,一副铁夹子夹住了一只冻死的黄鼠狼,毛色还算完整,皮子扒下来能换几块钱。
林川回到院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铁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一把猎刀。
刀身一尺二寸长,宽三指,脊厚刃薄,钢口泛着沉稳的青灰色光泽,曾经被磨过无数次的刃口上留着细密的磨痕,一层叠一层像年轮。
刀柄是梨木做的,包浆养得油亮油亮,上面缠了一圈牛皮绳,皮绳磨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底下被手汗浸透的深褐色木头。
林川认得这把刀。
这是义父吃饭的家伙,剥皮剔骨割肉断筋全靠它,三十年没离过手,刀柄上的每一道磨痕都是周铁柱大半辈子的猎户生涯。
“川子,进来坐。”
林川放下背篓,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周铁柱把猎刀横在桌面上,刀尖朝着自己,刀柄朝着林川。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
义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蹭。
“十六岁那年我爹传给我的,那时候刀还是新的,刃口白花花的晃眼睛,梨木柄上的漆还没透,握着黏手。”
他用手指摸了摸刀脊,指腹在青灰色的钢面上慢慢滑过。
“三十年,了多少头猪多少只鹿多少条蛇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刀刃卷过七回,刀柄换过两回牛皮绳,刀身断过一次拿去青柳镇铁匠铺接的。”
“你看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刀身中间偏下的一道极细的接痕,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接的手艺好,比原来还结实。”
林川看着那道接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周铁柱把手从刀上收回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手指的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全是老茧,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是早年被铁夹簧崩的。
“现在传给你。”
五个字,义父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从腔最深的地方一个一个掏出来的。
林川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接着。”
林川伸出双手。
两只手碰到梨木刀柄的时候,他的十手指都在抖,指尖细微的颤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刀柄上残留着义父手掌的温度,还有三十年汗渍浸透之后挥发不掉的那股子微涩的味道,混着牛皮绳的腥气和梨木特有的淡香。
他把刀握紧了,虎口收拢,指节发白。
周铁柱看着他握刀的姿势,嘴角的褶子微微舒展了一分。
“握刀的手不能抖,手一抖刀就偏,刀偏了要么伤自己要么放跑猎物。”
“义父。”
林川的嗓音发紧,喊出来的这两个字又哑又涩。
“你为啥把刀给我。”
周铁柱从口袋里掏出旱烟锅子,往铜斗里摁了一撮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以后你就是磐石岭的猎户了。”
他把烟锅子叼在嘴角,声音被烟气裹着,低低沉沉的。
“山里的东西够你吃一辈子,别往山外头跑,外头的人心比山里的狼还难防。”
“义父你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着身子,开春了咱们一块儿进山。”
“嗯,开春再说吧。”
周铁柱应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从铜斗口飘上来,散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川子。”
“嗯。”
“刀磨钝了就磨,别嫌麻烦,一把好刀养着比用着费心思。”
里屋的帘子落下来,挡住了义父的背影。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烧塌了一截松柴,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灶台的石板上,红了一瞬就灭了。
当晚林川把猎刀放在枕头底下。
手伸进枕下摸着梨木刀柄,掌心贴着牛皮绳磨出毛边的粗糙纹路,指腹能感受到那些被义父的手掌反复摩挲过三十年的凹痕。
刀柄上还有温度,淡淡的,像义父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隔壁传来的咳嗽声。
一阵,又一阵。
中间断了几秒,然后又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口怎么都咳不出来。
林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褥子里。
心口那股子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抽什么东西,一丝一丝地抽,慢得让人发疯,但你拦不住,也攥不牢。
窗外北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窗纸扑簌簌响了一阵,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