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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2

扛着野猪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院门刚推开,林川就闻见了一股子陌生的旱烟味道。

比义父抽的那种粗劣得多,呛鼻子,带着一股廉价的焦糊气。

院子里多了两匹骡子,拴在篱笆桩子上低头嚼草料。

堂屋里有说话声。

周铁柱皱了皱眉,把枪靠在门框边,掀帘子进去。

林川跟在后面。

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坐了三个人。

刘翠花在灶房门口端着茶壶,脸上的笑比平时浓了三分。

桌子正中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体格粗矮,脑袋剃得精光,两只眼珠子小而亮,在眼眶里转个不停,像两颗嵌在肉里的黑豆子。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疤。

旁边跟着两个后生,一个瘦一个胖,蹲在凳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桌。

“姐夫回来了!”光头男人站起来,嘴咧到了耳子,两条短胳膊张开做了个要迎上去的架势,“可把我等的,两天了,都说铁柱哥进了山。”

周铁柱站在门口没动。

“大勇,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姐嘛。”刘大勇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一边笑一边目光往周铁柱身后的林川脸上溜了一圈,“这是那个义子?长高了不少嘛。”

林川没吭声,站在义父身后打量着这三个人。

刘大勇的眼珠子转得太快了,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咧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盯着人看的那个劲头像看一头架子上挂着的肉,在估斤两。

“坐吧坐吧,翠花把茶倒上。”刘大勇反客为主地招呼着,屁股重新落在凳子上,拿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周铁柱沉着脸坐到了八仙桌的主位。

刘翠花端着茶壶过来倒茶,嘴里殷勤得很。

“铁柱,大勇从县城赶过来的,骑了一天的骡子,累坏了。”

“嗯。”周铁柱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眼皮子抬了抬看着刘大勇,“说吧,啥事?”

“没啥大事,就是想铁柱哥了。”刘大勇嘻嘻笑着,又朝那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两个后生识趣地站起来端着瓜子出了堂屋。

“铁柱哥,今年的山货行情咋样?”

“跟往年差不多。”

“我听说你今年打了不少好皮子,上个月镇上收购站的老李跟我提了一嘴,说磐石岭周铁柱的鹿皮质量顶好,一张能卖三十多块。”

周铁柱抽了口烟没接话。

刘大勇的目光在堂屋墙上挂着的弓箭猎刀和角落里码着的兽皮卷上扫了一圈,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

“铁柱哥,你进山三十年了,这份家底攒得不薄吧?”

“攒个屁。”周铁柱把烟锅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语气淡得很,“靠山吃山混个不饿死。”

“哎铁柱哥你谦虚了。”刘大勇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我这趟来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县城那边有个老板想收野山参,出大价钱,五十年份以上的一棵给两千块。”

周铁柱的烟锅子在嘴角停了一下。

“你不是做布匹生意的吗,什么时候改行收山参了?”

“布匹那买卖不好做了嘛,铁柱哥。”刘大勇两手一摊,脸上堆着笑,“如今山货吃香,我想借铁柱哥的路子搭个线。”

“我没有路子,参这东西靠运气。”

“铁柱哥,你在这山里待了三十年,哪条沟哪片坡有好东西你比谁都清楚。”刘大勇的声调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回来,“我不白用你的路子,利三七开,你七我三。”

周铁柱没吭声,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头扒着碗里的杂粮饭,耳朵竖着。

刘大勇的眼珠子又转过来了,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朝刘翠花那边飘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眼色快得像打了个闪,但林川看得清清楚楚。

刘翠花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林川嚼饭的腮帮子慢了半拍。

“我再想想吧。”周铁柱把烟锅子掖回腰间站了起来,“天不早了,吃饭。翠花,加两副碗筷。”

刘大勇也不急,笑呵呵地应了。

“行,不急不急,铁柱哥慢慢想。”

吃饭的时候刘大勇话多得很,一口一个铁柱哥姐姐地叫着,又是夸獐子肉烧得好又是夸院子拾掇得净,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他筷子夹菜的间隙,眼珠子往墙上那杆土枪上瞄了三回,往角落那堆兽皮卷上瞄了两回,往灶房门口挂着的那串风腊肉上瞄了一回。

林川全看在眼里。

吃完了饭,刘大勇打着饱嗝往前院走,说去看看骡子。

他路过林川身边的时候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劲儿不大但那只手搁在肩头上多停了一秒。

“小川啊,在这儿子过得不错吧?铁柱哥待你好吧?”

“嗯。”

“那就好那就好。”刘大勇嘿嘿笑了笑,光头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好好跟着你义父学本事。”

他松开手往院门走了,跟那两个后生汇到一块儿,三个脑袋凑在骡子旁边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川收了碗筷往灶房走。

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刘翠花在堂屋里跟周铁柱说话。

“铁柱,大勇说的那个山参买卖你考虑考虑呗。”

“考虑个屁,你弟弟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县城那个布匹铺子开了不到两年就赔了底掉,如今到处找门道捞钱。”

“那他好歹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也不行,参这东西我有数,用不着他掺和。”

刘翠花的声音降下去了,嘟嘟囔囔地听不太清。

林川把碗搁进灶台上的木盆里,走出灶房往耳房去。

院门那边刘大勇已经进了给他们腾出来的堂屋厢房,但两个后生还蹲在院角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两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走过去。

林川进了耳房关上门,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隔了大约半个时辰,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安静了。

林川脱了鞋正要上炕,板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走到堂屋后面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刘大勇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板壁是木头拼的,隔音跟纸糊的差不多。

“姐,铁柱今年五十几了?”

“五十三。”

“身子骨还硬朗不?”

“硬朗个屁,上个月进山崴了脚肿了半个月,腰也不如前几年了,扛猎物回来喘半天。”

“那就是了。”

刘大勇的声调往上挑了一丝。

“姐,你跟了他十来年了,房子兽皮铁夹子,家底你比谁都清楚。万一铁柱出了事,那义子凭什么分一杯羹?那可是外头花钱买来的,又不是亲生的。”

林川的手指头慢慢握紧了。

刘翠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啥你直说。”

“我啥也没想说,就是替你打算打算。”刘大勇的嗓音又甜了回去,“姐,你也不小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小子在这儿待下去,将来铁柱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份家业姓周还是姓林?”

板壁后面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林川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义父白天给他磨好的那把猎刀,刀刃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一道。

院子外面夜风卷过竹林,沙沙沙的声响盖住了一切。

然后他听见刘翠花的声音从那片沙沙声底下钻了出来,低低的,轻轻的,像蛇在草丛里滑过。

“大勇,你先别急。”

“这事儿急不得慢不得,得看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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