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岭的冬天来得又猛又快。
头天晚上还能穿着单褂子坐院门口抽旱烟,第二天一早推开门,山沟里已经铺了一层白霜,茅草尖上挂着冰碴子,吸一口气嗓子眼儿跟灌了刀子似的。
周铁柱赶在大雪封山之前进了一趟西坡深沟,背回来一头一百三十斤的野山羊。
公羊,角有一尺来长,弯弯地盘在脑袋两侧,毛色灰褐,肚皮底下的绒毛又厚又密。
林川帮着吊在院里的老槐树杈上放血剥皮,寒风一吹,热腾腾的血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周铁柱蹲在旁边指点他下刀的位置。
“从后腿这儿起刀,顺着筋膜往上划,刀口浅一点,别伤了里面的瘦肉。”
林川攥着猎刀的手冻得发僵,指节通红,但刀锋稳当,沿着义父指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剔。
羊皮剥下来是完整的一张,没有多余的破口。
周铁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截旱烟叼上,铜烟锅子在牙齿上磕了两下。
“手艺长进了,这张皮拿去硝了能卖十五块。”
“义父,这张皮给你垫炕吧,羊绒厚,暖和。”
“我炕上铺着鹿皮呢,够了。”
周铁柱摆了摆手,蹲在地上把羊肉按着部位一块一块卸开,前腿后腿肋排脊骨分得清清楚楚。
林川端来一个木盆,盆里是提前捣碎的粗盐和花椒粒,盐粒子比黄豆还粗,花椒是秋天从后山摘回来晒的,颜色暗红,捏碎了满手都是麻香。
周铁柱把每一块羊肉都在盐和花椒里滚了一遍,用力揉搓,把调料揉进里,然后拿草绳穿了,一条一条挂在灶膛上面的横梁上。
灶膛里烧的是湿松柴,火不大,烟倒是浓得呛眼睛。
白色的烟气裹着松脂的焦香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把挂在横梁上的羊肉熏得滋滋冒油,油滴落在灰烬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熏三天三夜,中间不能断火,烟要稳,火要小,急了肉皮发苦,慢了又腌不透。”
周铁柱蹲在灶口往里添了一湿柴,火苗被压下去,烟更浓了。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林川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针引烟,整间屋子都弥漫着腊肉和松烟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刘翠花缩在火堆旁边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
她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瓜子壳嗑碎了吐在脚边,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摊。
“烟这么大,熏死个人了。”
她嘟囔了一句,拿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烟,也没挪窝。
周铁柱没搭腔,弓着腰从灶膛边上站起来的时候咳了一声,声音沉闷,像从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川扭头看了他一眼。
义父的脸色比入秋时又黄了一层,颧骨凸出来的弧度更明显了,眼窝也往里陷了陷,整张脸像风的核桃壳。
“义父,你去炕上歇着吧,灶火我来守。”
“不碍事。”
周铁柱揩了揩嘴角,直起腰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咳了一串,肩膀一抖一抖的,右手撑在门框上歇了好几息才迈过去。
林川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堂屋帘子后头,手里的松针捏得咔嚓响。
入冬以来义父的咳嗽越来越重了。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没完没了,有时候一阵接一阵地咳,闷在被子里的声音隔着一堵土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隔壁每到深夜都有动静的,床板的吱嘎声和刘翠花压在嗓子眼里的娇吟,弄得林川整宿整宿地翻烧饼。
现在那些声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周铁柱断断续续的闷咳,和刘翠花翻身时粗重的叹气声。
刘翠花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不光是因为烟熏,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烦躁的阴郁,嘴角成天耷拉着,看谁都跟欠了她八百块钱似的。
“柴劈少了,灶膛里塞不满。”
“盐放太多了,咸死个人。”
“水缸又见底了,你就不知道主动去挑?”
东一句西一句,嘴里的抱怨跟漏风的窗户纸似的堵都堵不住。
林川闷头活不接茬,心里清楚刘翠花的火气不是冲着柴和盐来的。
有回半夜他被义父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隔着板壁听见刘翠花翻了个身,声音又闷又冲。
“咳咳咳,咳一整宿,还让不让人睡了。”
周铁柱没吭声。
咳嗽声压低了些,像是拿被角捂住了嘴。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刘翠花又嘟嘟囔囔地开了腔。
“早说了去镇上看看大夫,非不去,犟得跟头驴似的,把自己熬死拉倒。”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那股子厌烦和不耐盖过了所有温情。
林川躺在炕上攥着被角,口堵得慌。
冬天漫长,山里头天黑得早亮得迟,白天短得就剩巴掌大的一截。
灶膛上的腊羊肉一天天地往里收缩,表皮变成深褐色泛着油亮的光泽,切开来瘦肉殷红肥肉透明,拿刀片下来薄薄的一片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炭火里嗞嗞地响,满屋子都是焦香。
周铁柱看着横梁上挂满的腊货,腊羊肉腊野猪肉腊兔子腿腊獐子条,一串一串的,被烟火熏得黑亮黑亮。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声音沙哑。
“够吃到明年开春了。”
林川蹲在旁边给火堆添柴,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义父在盘算什么,也知道那些腊肉就算够吃三个春天也填不满某些人的胃口。
那天半夜林川起来上茅房。
冬天的夜里冷得邪门,一出屋门寒气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紧了紧褂子快步走到院角的茅房解了手,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堂屋。
堂屋的门没关严实,留了一道两指来宽的缝,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油灯还亮着。
林川脚步顿了一下。
义父早就睡了,呼噜声低低地从里屋传过来,中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咳。
他侧过身子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刘翠花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边,棉袄披在肩上没系扣子,头发散着垂在脸侧,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林川眯了眯眼,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
铁盒子。
周铁柱放钱的那个铁盒子,平时锁在松木柜子最底层,钥匙拴在义父裤腰带上从不离身。
盒盖翻开着,里面的钱被她拿出来摊在桌上,一沓子皱巴巴的票子和几个布包,她正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拇指和食指捻过每一张纸币的速度很慢。
数完了一遍,又从头数第二遍。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林川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退回了耳房,上了炕,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被窝里全是自己呼出来的热气,闷得喘不上来,但他没掀开。
义父的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刘翠花手里那把,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