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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2

开春了。

磐石岭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半个月,山沟里的冰碴子化完了,溪水才敢撒欢地往下淌,叮叮咚咚地响,冲着河滩上残雪底下露出来的枯草子打转。

向阳坡上的杜鹃花开了。

一丛一丛地从灰褐色的石缝里冒出来,红的粉的紫的,密密匝匝铺了半面山坡,远远看过去像是谁打翻了染缸,把整座山梁泼了个花花绿绿。

林川背着空背篓站在院门口等。

周铁柱从里屋出来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腰带勒了两圈还是松,褂子在身上晃荡得像挂在竹竿上晾的。

他比冬天又瘦了一圈,原本就不胖的身板子现在薄得像一片纸,风大一点都能吹得晃。

但他今天精神头还不错,眼睛里有光,嘴角叼着没点火的旱烟锅子,背上还挎了一个小竹篓。

“义父,你真要去?”

“废啥话,走。”

林川想说你走两步就喘成那样还进什么山,但看着义父的眼神,这话就堵在喉咙里了。

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对劲,像是把浑身上下攒了一冬的精气神都挤到了眼珠子里头,撑着最后一把力气在烧。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山道往西坡走。

周铁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脚下踩得很稳,偶尔伸手扶一下路边的树歇口气,然后继续走。

林川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背篓里放着水壶和两块杂粮饼,眼睛一直盯着义父的后背。

那个后背比去年秋天窄了两寸不止,肩胛骨把褂子顶出两个尖角,脊椎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数得清。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一片老栎树林子。

树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有几棵树的背阴面钉着木楔子,木楔子上挂着一排排黑褐色的东西。

“那是我二十年前种的木耳。”

周铁柱指着最近的一棵栎树,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

“把菌棒钉在树上,春天一场雨下来它自个儿就长出来了,每年能收两三茬。”

林川走近了看,木楔子的缝隙里果然冒出了一簇簇嫩生生的黑木耳,耳片薄薄的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这几棵树的木耳最好,肉厚小,拿去青柳镇卖一块二一斤的,鲜的不值钱。”

周铁柱又往前走了几步,拐到一棵倒伏的老树旁边蹲下来,扒开树处堆积的落叶。

“看,香菇也出来了。”

枯叶底下藏着七八朵拇指盖大小的香菇,伞面棕黄色带着龟裂的花纹,是上好的花菇。

“花菇比木耳还值钱,的一斤一块五。”

义父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嗓子沙着,气息短着,但嘴没停过。

哪棵树上的木耳品相最好,哪片坡上的香菇产量最高,哪条沟里春天容易冒人参苗子,连二十年前他在哪块石头底下藏过一截粮都说了。

林川蹲在旁边听着,一句一句地往心里记。

他知道义父在把这座山的家底一样一样地交到他手上。

从栎树林出来往上走了一截,山道变窄了,两边的灌木丛挤在一起,枝条上挂着刚抽出来的嫩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片碎金子。

杜鹃花开得更密了,一蓬接着一蓬,红得像火,粉得像霞,香气浓得发腻,引了一群蜂子在花丛里嗡嗡地转。

“义父,歇歇吧。”

“不急,前面有一片五叶参苗子,去年秋天我来看过,今年春天该冒头了。”

周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咳了两声,这回没见血,只是痰音很重。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林川走在义父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右手虚虚地抬着,随时准备扶。

走到一处山坳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耳朵里钻进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虫鸣。

是一种极低极细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满山的树叶在同时发出一种人耳几乎捕捉不到的震颤。

那个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来源,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往脑子里头钻。

后颈的皮肤倏地热了起来。

不是发麻,是发热,像有一只烧红的烙铁贴在后脖子上,烫得他汗毛全竖了起来。

林川停在原地,转过身四下张望。

左边是密密的灌木丛,右边是长满青苔的石壁,头顶是被树冠遮住大半的天空,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层。

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还在。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整片山林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树里同时冒出来的。

“义父,你听见没有?”

林川的嗓音有点发紧。

周铁柱走在前面已经停下了脚步,他没回答林川的问题。

他站在山道上,半侧着身子,回过头来看了林川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褶子里头藏着一星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太沉太重了。

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发生了。

像是确认了什么。

“能听到了是吧。”

义父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山风吹散。

说完他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比刚才还稳了一些,背脊也微微直了直,像是放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

林川愣在原地看着义父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听到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那个声音是什么?

义父为什么不意外?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口,他张了张嘴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看着义父那个瘦削的背影在满山的杜鹃花里头慢慢往前移,他又把嘴闭上了。

他跟在后面,踩着义父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后颈的热度慢慢退了,那个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像水退去之后沙滩上残留的湿润痕迹。

林川攥了攥腰间那把梨木柄的猎刀,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义父知道些什么。

从秋天那次感应到灌木丛里的目光开始,从那晚喝完蛇酒说出那句命是自己的开始,从把猎刀传给他开始。

义父一直在等他听到那个声音。

可义父为什么不说?

前面传来周铁柱沙哑的嗓音,语气很淡,像在自言自语。

“川子,这山里头的东西,比你看见的多得多。”

林川的脚步一滞。

“义父,你到底啥意思?”

周铁柱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把旱烟锅子从嘴角拿下来,朝前方的深山抬了抬下巴。

“等你再听到的时候,你自个儿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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