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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2

周铁柱第二天傍晚才回来,背上背着两只野兔和半捆草药。

刘大勇已经走了。

走的时候牵着两匹骡子,背篓里鼓鼓囊囊塞了半篓子腊肉和三张还没硝好的兔皮,嘴里喊着“姐我先回了过两天再来”,脚底抹油一样出了院门。

林川在院角劈柴,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的背影,手里的斧头劈下去,一截松木齐齐裂成两半。

周铁柱进了院把猎物撂在廊檐底下,冲灶房喊了一声。

“翠花,烧水。”

刘翠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应了一声,目光快速地在林川脸上扫了一下。

林川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嘴角那道裂口还在,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周铁柱走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

“嘴怎么了?”

“劈柴的时候木头崩上来的。”

林川低着头码柴火,声音平平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周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鼻孔里哼了一口气,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堂屋。

晚饭吃的是野兔炖萝卜,刘翠花下了不少盐,咸得齁嗓子,林川闷头扒了两碗杂粮饭,喝了半碗汤,一句话没说。

入了夜,月亮挂在山脊上头白惨惨的,院子里的鸡都缩进了窝。

林川在耳房里脱了鞋准备上炕,堂屋那边传来义父的声音。

“川子,出来。”

他趿拉着鞋走到堂屋,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看见周铁柱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摆了一个黑乎乎的陶坛子和两只粗瓷碗。

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坐。”

林川在对面坐下来。

周铁柱搬开石头揭了红布,坛子里的酒味冲出来,辛辣得呛鼻子,里面泡着一条盘成圈的乌梢蛇,蛇鳞片在酒液里泛着黯淡的青光。

“这坛子酒泡了三年了,蛇是我在北沟活捉的,二斤半重的乌梢蛇,拿六十度的苞谷烧酒泡的,壮筋骨祛风寒。”

周铁柱拿竹勺舀了两碗,推了一碗到林川面前。

“喝。”

林川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嘴角裂口的痂皮,辣地疼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口窜下去,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炭火。

他呛了一声,眼眶泛红,鼻尖冒汗。

周铁柱嘴角动了一下,把自己那碗端起来仰脖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放下碗的时候嘴巴咂了两声。

“你今年十八了。”

“嗯。”

“十八了就是个大人了,从今往后遇事自己拿主意,别等别人替你做主。”

林川捧着碗没吭声。

周铁柱又喝了一口酒,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拉出忽明忽暗的阴影,满脸的褶子像裂的老树皮。

“川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义父你说。”

“你被你那个亲娘卖到这儿来,心里头恨不恨?”

林川的手指在碗沿上捏紧了一分。

“恨过,现在不想了。”

“不想了好。”周铁柱点了点头,端起碗又灌了一口,这回咽得有点急,呛出一声闷咳。

“恨没用,恨只会让你脚下绊跟头,你得把那股劲往前使,别往后拽。”

他用袖子揩了揩嘴角,继续说。

“我教你认路下套子看蹄印辨草药,这些够你在山里头吃一辈子了。”

“这山里头能活的下来就能活好,有手有脚有力气,饿不死你。”

林川喝了第二口酒,这回胃里的烧灼感没那么猛了,换成一股子绵长的热劲儿,从丹田往四肢百……往手脚上头窜。

他看着义父的脸,煤油灯底下那张脸比白天老了十岁。

“义父,你今晚怎么突然想起喝酒?”

周铁柱没正面答,端起碗又灌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没啥,就是觉得该跟你喝一回了。”

他翘了翘烟锅子,没装烟丝,空叼着,牙齿咬在铜嘴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两个人又喝了几碗。

坛子见底的时候周铁柱的脸上泛了一层暗红,眼皮子沉了,但目光还是亮的。

他盯着林川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看一个义子,倒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恨不得把所有该交代的话都塞进这最后一壶酒里头。

“川子。”

“嗯。”

“记住一句话。”

周铁柱把空碗翻扣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命是自己的,谁都靠不住。”

林川当时没懂这话到底有多重。

他只是觉得义父今晚的脊背没有白天扛猎物时那么直了,佝偻着,肩胛骨从单薄的褂子底下顶出来两块,像两片没长好的翅膀。

“义父,你是不是哪儿不舒坦?”

周铁柱摆了摆手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嘎吱刮了一声。

“喝多了,睡觉。”

他往里屋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扶了一下门框才迈过去。

林川收了碗筷端着坛子往灶房走,路过堂屋门口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朝里屋的方向听了几秒。

咳嗽声断了,换成了刘翠花含糊不清的嘟囔和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林川把坛子放进灶台下面的角落,洗了碗,回耳房上了炕。

躺在兽皮褥子上盯着漏进来的月光,义父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翻。

命是自己的,谁都靠不住。

窗外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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