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
侯亮平攥着那份任命文件，从秦局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金黄。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副局级。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每滚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反贪总局一局副局长”几个字，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处级的位置上才几年。
从汉东省检察院调到北京，从普通侦查员一步步爬到经侦处处长，每一步都顺风顺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在自己这个年龄，能做到正处级已经算不错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娶了钟小艾，不是背后站着钟家这个庞然大物，他连这个正处级都未必能拿得这么顺利。
而现在，副局级。
反贪总局一局副局长。
这不是以前的括号局长，而是实打实的领导职务。
一局是总局四个局里最关键、最被重视的一个局，主抓重大贪腐案件的侦查工作。
他侯亮平从一个处长，一跃成为一局的二把手，这一步跨得不可谓不大。
他捏着文件，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脚步比刚才走进秦局长办公室时稳了许多，但那股子压不住的得意，还是从他眼角眉梢里透了出来。
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个同事，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侯处长——哦不对，该叫侯局长了！”
“恭喜侯局长！”
“侯局长高升了，可得请客啊！”
侯亮平哈哈笑着摆摆手：“低调低调，还没正式下文呢。等正式任命下来，一定请，一定请！”
他嘴上说着低调，但那张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低调的样子。
走回办公室，他关上门，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拿起手机，翻到钟小艾的号码，想发条消息告诉她这个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等正式任命下来再说也不迟，免得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他把文件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试用期一年”那几个小字上，心里暗暗想着：
一年，只要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能把这个“试用”两个字去掉。
到时候，一局一把手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想。
窗外的阳光正好，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吹起了口哨。
还是那曲《智取威虎山》里的“打虎上山”，曲调轻快，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儿。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春风得意地吹着口哨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汉东省京州市，一场大火正在酝酿。
十一月十七，夜。
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大风服装厂。
厂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夜风中摇曳。
厂门口，几十个工人围坐在一起，有人抽烟，有人沉默，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天守在这里了。
大风服装厂的股权，在汉东官场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家原本由国企改制而来的服装厂，因为光明峰的规划，其地块价值飙升。
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为了支付过桥费，将工厂全部股权质押给山水集团借款五千万元。
后因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拒不放贷，导致大风厂无法还款，股权及土地被法院判归山水集团。
随着土地价值飙升，山水集团意图拆迁，但因为职工安置问题未能解决，引发了护厂冲突。
工人们自发护厂，为的是维护自己的股权。
他们认为，拆掉工厂就失去了与政府、与工厂、与山水集团谈判的筹码。
更让工人们愤怒的是，在事件爆发前，假警察曾开着真警车两次到大风厂门口“耀武扬威”，这种恶劣行为加剧了群众对警方的不信任。
“兄弟们，打起精神来！”王文革站在人群中，大声说道，“他们想趁着半夜来拆咱们的厂，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王文革是护厂队的带头人。
他身材不高，但骨架结实，一张黝黑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沧桑。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哥，你说，咱们这厂子，还能保得住吗？”一个年轻的工人怯怯地问。
王文革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保得住。只要咱们不松口，不签字，他们就不能把咱们怎么样。这厂子是咱们的命子，没了厂子，咱们这些人的下半辈子，可就全完了。”
他的话让周围的工人们沉默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呼呼地吹过，吹得厂房上的铁皮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两个人的目光，正注视着这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车后座上坐着的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目光透过车窗，盯着远处大风厂的轮廓。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穿着一身警服，肩上的警徽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李达康，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达康书记，大风厂那边的情况，您都看到了。”
李达康没有接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祁同伟继续说道：“工人不肯走，拆迁队进不去。这个钉子户不拔掉，光明峰就没办法推进。我听说，沙瑞金书记马上就要到任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光明峰卡了壳，恐怕……”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达康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心里当然清楚，沙瑞金即将到任。这位新任省委书记，是空降，什么脾性，看重什么，他是一概不知。
而他李达康，作为赵立春曾经提拔过的部，在沙瑞金面前，本来就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丁义珍被规这件事，已经让他丢了一次脸。
如果再因为大风厂这个“钉子户”导致光明峰受阻，那他在沙瑞金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那相传的沙李配，恐怕只能是个相传了。
沉默了几秒，李达康开口了：“你有什么想法？”
祁同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热切起来：“达康书记，我的意思是，趁热打铁，今晚就拆。”
“今晚？”李达康皱了一下眉头，“现在动手，恐怕会出乱子。”
“乱子已经出了。”祁同伟说，“工人占厂，拒不搬迁，这本身就是乱子。”
“与其让它拖着，不如快刀斩乱麻。”
“今晚拆了，生米煮成熟饭，明天媒体想报道，也没什么好报的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看似是为李达康和京州市委着想，但实际上内心算盘打的很清楚。
祁同伟之所以这么急着要拆大风厂，背后另有算盘。
大风厂地块直接关系到山水集团的利益，拆得越早，就越不会牵连到他。
更关键的是，副省级部的任用考察即将开始，祁同伟需要他这个省委常委在关键时刻替他说句话。
这次“献计献策”，正是祁同伟递上来的投名状。
李达康没有立刻答应，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光明峰是他一手推动的政绩工程。
京州的GDP增长、城市面貌的改善、招商引资的成效，都要靠这个来体现。
如果因为一个小小的钉子户就让整个停滞不前，那他在沙瑞金面前，拿什么交差？
谁挡他的光明峰，就是挡他的政绩；挡他的政绩，就是敌人；是敌人，就毫不留情。
李达康掐灭手中的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主意。叫拆迁队的那个人过来。”
祁同伟心中一喜，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了轿车旁边。
他哈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达康书记，祁厅长，您二位找我？”
这人叫常成虎，是光明区拆迁队的负责人。
他手下养着一批人，专门负责“处理”拆迁中的各种“疑难杂症”。
他的表兄是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常成虎才能在京州的拆迁市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李达康看了一眼常成虎，语气平淡：“人带够了吗？”
“带够了带够了！”
常成虎连连点头，“二十多个兄弟，都是能打的。”
“机械也到位了，挖掘机推土机都有，只要您一句话，我立马让他们动手。”
“什么能打的！你们敢对老百姓出手？”
常成虎见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正，“啊不不不.....李书记，不是能打的，是能的，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就动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分寸，可千万别闹出人命！”
常成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书记您放心，这种事我们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