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国际机场的喧嚣被甩在身后,侯亮平带着满腹怨气飞回了京城。
而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省纪委大院那间光线昏暗的审讯室里,却上演着一则抓错人的“喜剧”?
丁义珍被从“点”上提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廉价的蓝色夹克,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往那个在京州宴会上挥斥方遒的“丁副市长”已荡然无存。
面对纪委同志的提问,他展现出了一种近乎于无赖的“韧性”。
“丁义珍,关于光明峰土地置换的问题,为什么审批手续在你手里三天就办下来了?这里面有没有权钱交易?”
丁义珍耷拉着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声音像蚊子哼哼:“领导……我那是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特事特办,为了京州的经济发展嘛……我也是有苦衷的,那时候李书记(李达康)压力多大啊,我作为下属,只能冲在前面……”
丁义珍此时是谦虚极了,低调极了,对这几个办事员都像面对着李达康一般。
“少扯这些!”
年轻的办案人员火气正盛,毫不留情,他叩了叩桌子,“说清楚,山水集团给你送的那套红木家具,还有你女儿在美国账户上的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家具?那是……那是高小琴总出于朋友情谊,看我办公室破旧,赞助的……钱?我女儿的钱?那是我亲家公给的彩礼钱啊,怎么,现在连彩礼都要查了吗?”
丁义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审讯陷入了僵局。
消息很快传到了田国富那。
田国富刚从赵川办公室回来,刚到这汉东的他也是人生地不熟,深色的夹克上带着忙碌的气息。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并没有急于看卷宗,而是先从抽屉里抽出了丁义珍的档案,慢悠悠地翻看着。
看完档案,又开始看对丁义珍的审问记录。
“刘秘书长,”
田国富叫来了刘秘书长,手指敲了敲档案袋,“丁义珍这个人,我了解过,也是个敢敢拼的将,口才极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现在看来,他这脸皮也是比城墙还厚啊。堂堂省会城市的实权副市长,厅官。竟然对一个年轻的办事员能叫得出领导。“
“这丁义珍,可有点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意思。”
说着田国富也是笑了笑,带着些许不属于办案忙碌的悠闲。
“这案子,不好办啊。”
刘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谨慎与精明:“田书记,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经我了解,他私下里向国家部委的一位处长行贿就高达千万。单就这一条,就够判他无期了。咱们费那么大劲往深了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直白,甚至像是在质疑一把手赵川把办案权抢来的决策,但实际上,刘文精明得像个老狐狸。
他这番话,是在试探,更是在推卸责任。
纪委现在虽然手握丁义珍,但审讯的尺度、深挖的广度,最终拿捏权都在他们这些具体执行层手里。
而且,自从侯亮平闹那一出后,赵川让他挡驾,他刘文俨然成了赵书记面前的心腹红人。
这活儿,是舍他刘文其谁?
那既然是他在办,他得知道上面的底线在哪里。
赵川书记他不敢问,可这新的田书记职位也够高……
不能怪他太过谨慎,这丁义珍可不简单,他是李达康市委书记的得力将,京州官场的“风向标”。
如果顺藤摸瓜,摸到了李达康,甚至摸到了更高的人,这责任谁来担?
他一个省委秘书长,功劳又不分,这锅可千万不能背。
刘文不想当那个出头鸟,他要把这个球踢给田国富,让这个副书记亲口说出“查到哪一步”。
田国富何等老练,他自然看穿了刘文那点弯弯绕绕。
无非是怕得罪本地派系,怕引火烧身。
让他说,就是把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小酌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
他没有直接回答刘文的问题,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悠闲闲地说道:“刘秘书长,查到哪里是哪里嘛。这种事情,不该查的人不查,该查的人不留情就好!”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想必也是赵书记的意思吧。”
刘文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了些:“是啊是啊,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领会精神,扎实办案。”
他心里是一沉,这种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嘛!
没有具体的名单,没有明确的红线,也没有“到此为止”的指令。
这看似“放权”的话,其实是最难拿捏的。
这意味着,他刘文必须在底线上跳舞:查浅了,上面不满意;查深了,可能会触动汉东盘错节的势力网,给自己平着祸端。
刘文陪着田国富笑着,却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是又来个不粘锅的领导?
他扶了扶额头,只觉得这案子,真是比他预想的要难办一百倍。
走出书记办公室,刘文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股“太想进步”的火焰,此刻却伴随着深深的无奈。
他突然有些羡慕那个拍拍屁股回京城的侯亮平了。
至少,那个“孙猴子”不用像他这样,在权力的夹缝里,进退两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