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暂时没有回北京，而是跟着陈海气势汹汹，势在必得的来到了省纪委大院。
省纪委大院的气氛正如它的职责一样严肃。
门口的安保人员站得笔直，进出车辆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反贪局的车牌号虽然不显眼，但陈海那张熟脸和他的工作证，让他们顺利穿过了两道门岗。
但在办公楼前，他们被拦住了。
“陈局长，候处长，你们来了。”
拦住他们的是省纪委的刘秘书长。
这人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中透着一股子儒雅谨慎。
他是赵川派的打发侯亮平的人，而刘秘书长也早就听说过这位从北京下来的“侯处长”，据说是个“上跳下窜”的主儿，但让他这么一个省纪委的副厅级部来接待他们，已经够高规格了。
刘秘书长脸上并没有怎么笑，他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书记正在开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来，两位先随我去接待室坐坐，喝口茶。”
侯亮平眉头微皱，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刘秘书长，我这次来不是喝茶的。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到赵书记。”
这话是一如既往的侯亮平风格，他并不在乎什么级别与潜规则，他认为他兜里装着的“提级管辖决定书”就是他的底气。
“侯处长，”
刘秘书长依旧挡在前面，不卑不亢，“书记的会，那是常委会，如果您要去大闹常委会，可以出门左拐。”
刘秘书长伸出手，指向远处的省委大楼，省纪委大楼与省委大院距离不远，都在京州老城区，近近地就能看到。
侯亮平面色一沉，这刘秘书长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大闹常委会？他是猴子，又不是傻子。
陈海见此，也是打了圆场，堆了堆笑，“刘秘书长，侯处长也没这个意思......”
说着他捣了捣侯亮平。
他心里想，这侯亮平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猴子德性？你真以为这是你家地盘？
刘秘书长见此，也不再多说了，他磕了磕保温杯。
发出“叮叮”的声音，然后就转身，“如果您不准备大闹常委会的话，那就跟我走吧。”
“您有什么‘指示’，跟我说是一样的，我一定原原本本转达。”
刘秘书长带着阴阳笑着说。
指示？你什么级别，能指示省纪委？
宰相门前四品官，他们省纪委书记是正部，他们的腰杆也自然随之更硬了几分。
侯亮平先是有些急了，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想说些什么，陈海很快拉了他一把，
“这里毕竟是纪委的地盘，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啊。”
侯亮平也只好作罢。
毕竟他是来要人的，自然不能太激进......
三人前后走着，进了二楼的一间接待室。
刚一坐下，侯亮平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刘秘书长，我也不绕弯子。”
侯亮平手指点着那份文件，语速极快，
“这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下发的《提级管辖决定书》。”
“丁义珍这个案子，现在归我们管了。按照程序，你们纪委这边应该立刻移交案卷和嫌疑人。”
说着侯亮平带着自信地笑，他本没想过失败，在他的眼里，只要他掏出最高检反贪总局的这个决定，基本上这案子，就稳了。
至于纪委为什么要把人移交给他？
还有什么程序不程序的。
他本不在乎。
对于他侯亮平来说，他眼里只有这件案子背后的那一串贪官。
贪官，那就是政绩！
政绩，那就是晋升啊！
刘秘书长自然不知道侯亮平想的什么，脸上依然是那副淡然如水的表情。
他拿起那份文件，并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掂了掂份量，眼神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看了侯亮平一眼。
这侯亮平，果然来者不善。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反贪总局经侦处的处长，但这能力可不小。
提级管辖，意味着直接从地方手里把案子“抢”走，这在官场大忌中属于“虎口拔牙”。
没有上面通天的人脉，这文件本下不来。
.....怪不得，赵书记会让他这个纪委秘书长专门等着。
刘秘书长翻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公章和措辞。
确实是真家伙。
刘秘书长眯了眯眼，这是赵书记给他的第一次任务。
他可一定要完成啊........
赵书记，是四十多岁的省部级部，还曾经在上级单位做过大总管。
......是妥妥地把握自己进步命脉的精派啊。
他怎么能不用心办事呢？
刘秘书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就是一个字，刚！
——这文件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他们省纪委，又不归反贪局管。
他合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侯处长，这文件我看了，是真的。反贪总局的公章，也是真的。”
“既然文件是真的，那刘秘书长还等什么？移交卷宗，移交人吧。”
侯亮平身子前倾，视着刘秘书长，“丁义珍现在就在你们手上吧？我要见他。”
“侯处长，您办案心切，我知道。”
刘秘书长放下茶杯，透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特有的“无奈”：“但是，侯处长，这人，不能给你们。”
他伸出一手指，轻轻摇了摇：“丁义珍现在是什么状态？是‘双规’。这是党内审查措施，不是司法程序。”
“人在我们点上，吃我们的饭，住我们的房，受我们的管。这时候，他的管辖权完全属于纪委。”
刘秘书长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侯处长，您这份《提级管辖决定书》，是最高检发的。”
“可是，中纪委那边，并没有给我们发通电啊。”
这句话一出，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侯亮平的心头。
中纪委？
这封反贪总局的决定书，已经是他千辛万苦搞到的了。
中纪委的工作，他怎么做？
刘秘书长看着侯亮平微微变化的脸色，心中冷笑：这侯亮平真是年轻气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敢来这要人？
“我们省纪委，受省委领导，更受中纪委领导。”
刘秘书长“苦笑”道，“没有中纪委的明确指令，或者是省纪委常委会据中纪委精神做出的移交决定，我就算想放人，谁敢签字？谁敢开门？”
“只要中纪委不点头，别说您这提级管辖决定书，就是尚方宝剑来了，我们也不敢把人交出去。”
刘秘书长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侯处长，双规期间，人是纪委的人，案是纪委的案。”
“这可是铁律。”
“您想抢人，得走中纪委的路子。中纪委卡着，地方谁敢放？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侯亮平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拿着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尚方宝剑”，就能一路绿灯，直接冲进去把人带走。
没想到，他这又要跟他讲“程序正义”？
确实，在体系里，司法权有时候得给纪律检查权让路。
确实，调动人需要中纪委的决定。
这都是程序正义。
但他侯亮平什么时候讲过“程序”？
从因为分居两地就调到北京开始，他侯亮平顺极了。
但这次重返汉东做事以后，他却被“程序正义”搞得头晕脑胀.......
“那……那怎么办？”
侯亮平有些不甘心，“丁义珍背后的那些人要是跑了怎么办？他们要是做出更多准备，到时候怎么办........”
“侯处长。”
刘秘书长打断了他，这次他连表面工作都不做了，他直接把文件放到桌上磕了磕，发出砰的声音，显然他已经不耐烦了，他看着侯亮平，
“如果我们纪委不早做准备，恐怕丁义珍早就跑了，这种话，你们恐怕还没有资格说吧。”
陈海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他知道刘秘书长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看出了侯亮平的焦虑。
“刘秘书长，”陈海话道，“那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见一面？就一面。”
刘秘书长摇了摇头，态度坚决：“陈局长。”
“这是纪律。”
在移交之前，除了办案人员，谁也不能见。”
接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铁一般的纪律与正义。
陈海与侯亮平无话可说。
侯亮平盯着那份被退回的《提级管辖决定书》，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他娶了钟小艾以后，从未有过的感觉。
以往连反贪总局秦局长都对他态度良好。
为什么如今，在这小小的汉东省纪委，他却碰壁了？
“好！很好！”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文件塞回包里。
他的眼神从焦急变得锐利，仿佛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刘秘书长，既然纪委这边有纪委的规矩，那我们也有我们的程序。”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刘秘书长：“我会向最高检汇报，也会向中纪委反映。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这么‘按部就班’。”
说完，他转身就走，带起一阵风。
陈海连忙起身，对着刘秘书长尴尬地笑了笑：“那什么，刘秘书长，我们先回去了。改天……改天再聊。”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刘秘书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书记，我是刘文。”
“那个侯亮平刚走……对，他是带着提级管辖决定书来的……嗯，我没放人。”
“……是，按您的指示办的。……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刘秘书长笑了，这次不是阴阳怪气地笑，更不是假笑。
他不怕得罪侯亮平。
多年来，他没有靠山石，或者说他的靠山石不够他往前走了，导致了这么多年一直不瘟不火。
五十多岁，资历深厚，成绩也不错，才一个副厅级........
多年练就的火眼金睛告诉他，这赵书记，将会是一艘巨轮。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在发光。
我，刘文，太想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