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
走廊里回荡着不成调的口哨声，像是某个心情大好的人随手吹出来的旋律。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同事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把行政夹克搭在肩膀上，一摇一晃地走过长廊。
那姿态，说好听点叫洒脱，说难听点，就是混不吝。
正是侯亮平。
他这两天心情确实不错，好到连走路都带着风。
前天去钟家那一趟，虽然没有直接从老爷子嘴里得到什么明确的许诺，但临出门时，老爷子握着茶杯说的那句“好好，组织上不会亏待踏实事的同志”，已经足够让他心里有底了。
在钟家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翻译老爷子的“暗语”。
“好好”——就是“我知道了”。
“组织上不会亏待”——就是“我会打招呼”。
“踏实事的同志”——就是“你”。
所以今天一上班，他就觉着浑身轻快。
连总局走廊里那股常年混杂着打印墨水和速溶咖啡的气味，闻起来都格外顺鼻。
他正吹着《智取威虎山》里“打虎上山”的调子，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时，差点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秦局长，反贪总局的一把手，身后跟着几个副局长和办公厅的主任，显然是刚开完党组会回来。
一群人穿着深色行政夹克，表情严肃，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侯亮平的口哨声戛然而止。
他迅速把搭在肩膀上的夹克扯下来，拎在手里，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秦局长！各位领导！”
秦局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行政夹克像块抹布似的拎在手里。
秦局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心里一阵膈应。
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没有正形的人。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走个路都要吹吹打打，哪像个反贪局领导部的样子？要不是他背后站着钟家……
秦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钟小艾，钟小艾，钟小艾。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静心咒”。
每次面对侯亮平快压不住火气的时候，就默念三遍钟小艾的名字，提醒自己——这人背后的能量，他得罪不起。
以前他还觉得这侯亮平不过是钟家一个不受宠的女婿，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钟家给他多少实质性的提携。
但今天上午那个决定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看来这位侯处长，在钟家并不是不受宠，只是钟家提携他的方式比较低调罢了。
秦局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侯处长，什么高兴事这么高兴？”
侯亮平嘿嘿一笑，把夹克往手臂上一搭：“没高兴什么，秦局长。就是今天天气好，心情也跟着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局长脸上快速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对了秦局长，您没什么事要跟我说？没什么……通知要下吗？”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早已出卖了他的期待。
秦局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即明白了——这小子已经知道消息了。
也是，钟家的女婿，消息能不比别人灵通吗？说不定昨天在钟老爷子那儿，就已经有人给递了话了。
秦局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暗骂：这个猴精，消息倒是灵通，就是这政治上的幼稚和轻浮，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一个连走路都要吹口哨的人，在这个年龄就能上副厅局级……他摇了摇头，把那股酸溜溜的感慨压下去。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你怎么知道有好消息啊？侯局长。”
他刻意把那个“侯处长”改成了“侯局长”。
身后几个副局长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了然，有的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侯亮平听到那三个字，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
但他很快压住那股喜色，故作镇定地挠了挠后脑勺：“秦局长您就别卖关子了，什么好消息快说吧，我这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秦局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副局长，摆了摆手：“走，到我办公室来说。其他人散了吧。”
众人应声散去。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秦局长和侯亮平两个人。
侯亮平把夹克穿好，正了正领口，跟在秦局长身后，朝那间挂着“局长办公室”门牌的屋子走去。
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走进办公室，秦局长示意他关上门，然后自己绕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侯亮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秦局长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隔着办公桌推到侯亮平面前。
“看看吧，刚下来的。”
侯亮平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关于侯亮平同志任职的通知”——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在“反贪总局一局副局长”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后面的“试用期一年”几个小字，然后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反贪总局一局副局长！
在反贪局升格后，这反贪总局局长是副部，就是秦局长。
总局下面分四个局，而这每个局都是厅局级，在每个局下面又分辖几个处，侯亮平本来就是一局经侦处处长。
这一局本就是总局最关键最被重视的。
此时侯亮平能执掌一局，虽是二把手，但他认为凭借他的实力，一把手，也是很快的事！
他强压下心中因进步导致的激动，抬起头，看着秦局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秦局长的栽培。”
秦局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别感谢我，是你自己出来的。赵德汉那个案子办得漂亮，总局领导班子都看在眼里。这次给你解决副局级领导职务，也是综合考虑了你这些年的工作表现。”
“这次可不是副局级待遇，而是实打实的副局级领导职务。天降大任，你一定要把握好，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侯亮平的老婆不姓“钟”而姓别的，光凭一个赵德汉案，想在这个年龄上副局级领导职务，恐怕没那么容易。
大案子多了去了，办过大案子的处长也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侯亮平上去了？
有些话，不能点破。
“不过，”
秦局长的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侯局长啊，副局级是上去了，担子也更重了。以后做事要更稳重一些，不能还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的。尤其在程序上，要更讲究。”
这句话，明显是在敲打他汉东那件事。
侯亮平当然听得懂。
他点了点头：“秦局长放心，我一定吸取教训，以后办事多走程序，少给组织添麻烦。”
“那就好。”
秦局长端起茶杯，做出一个送客的姿态，“行了，回去准备准备，正式任命很快就到各处室。明天有个党组会，你列席。”
“好的秦局长，那我先出去了。”
侯亮平站起身，拿着那份任命文件的复印件，走出局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文件的手指微微用力。
副局级。
他在处级的位置上熬了这么久，终于是迈出了这一步。
虽然只是“试用期一年”，但他有信心，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一年之后，这个“试用”两个字就能去掉。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他昨天的铺垫。
他想起了临别时老爷子那句“好好”，也想起了自己这十几年的蛰伏。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似乎比汉东要蓝得多。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脚步轻快，却比刚才走进秦局长办公室时，多了一份沉稳——至少他自以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