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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1

车子驶离喧闹的市区,沿着一条两侧栽满梧桐的道路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便拐进了一片不起眼的区域。

没有显眼的门楼,没有标识,只有一道白色的杆子,和几个警卫驻守的亭子。

但在京城的圈子里,谁都知道这道门后面住着什么人。

侯亮平开着车,目光扫过路边的哨位。

笔挺的军装,雪白的手套,腰间佩着实弹。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握着方向盘。

钟小艾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化妆,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配深色长裤。

对她来说,这就是自己家,不需要多么的华丽。

车子在铁门前缓缓停下。

一名持枪警卫走上前来,目光在车牌上扫了一眼,又落在驾驶座上的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下意识地堆起笑容,刚要开口,“同志”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钟小艾已经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是我,钟小艾。”

她的语气很淡,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报职务,甚至连“你好”都没有说,只报了一个名字。

警卫看清她的脸,立刻后退半步,抬手示意升杆。

没有多余的盘问,没有登记,没有通报。

杆子无声地上去了。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嘴角那抹还未完全展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被他迅速收起。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大院。

后视镜里,那道白杆重新下降,隔绝着外面的世界。

他在这里出入多年,可每次经过这道门,那种微妙的感受始终挥之不去。

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你能进来,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姓钟。

侯亮平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他的余光瞥见钟小艾已经重新靠回座椅上,神色平淡。

大院里别有洞天。

几栋朴素的独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道路净整洁,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正在树荫下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爽朗的笑声。

一辆老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某个小院门口,司机没有熄火,显然是在等人。

侯亮平把车停在一栋白墙灰瓦的小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后排的侯浩然已经扒着车窗喊了起来:“姥爷!是姥爷!”

侯亮平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

小院的栅栏门半掩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弯着腰,拎着一把洒水壶,不紧不慢地浇着墙下的一畦青菜。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旁边站着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三十岁出头,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老人听到喊声,直起腰来。

他摘下手套,顺手递给旁边的年轻人,又摘下老花镜,眯着眼朝门口看来。

当看清那个从车上蹦下来的小身影时,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然然!”

钟正国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外孙。

侯亮平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

他侧头看了一眼钟小艾,后者已经推开车门,动作自然地下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了侯亮平准备好的礼物。

侯亮平连忙下车,快步跟上。

“爸。”

钟小艾走到老人面前,语气平静,但还是能听出一丝女儿家的柔软,“您又自己浇水,不是说了让小王他们来嘛。”

“他们?”

钟正国抱着外孙,哼了一声,“他们浇的水,菜不长。”

“我这把老骨头,不动一动反而不舒坦。”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后面的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感受到那道目光,连忙上前两步,扯出一个恭敬的笑容:“爸。”

钟正国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礼盒。

不是什么名烟名酒,而是一套文房用具,笔墨纸砚,外加一盒徽墨。

东西不贵,但胜在精致,显然是费了心思挑的。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但很快被慈和的笑意掩盖了。

“站着什么,进家吧。”

钟正国抱着侯浩然转身往屋里走,语气不咸不淡。

侯亮平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在后面,反复琢磨老人那短短几个字里的语气。

“进家吧”,听起来是欢迎,但那“不咸不淡”的调子,又让他捉摸不透:

是自己哪步没走对?是自己刚才的笑不够自然?还是自己带礼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老人猜到了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人已经跟着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而古雅。

一套老式的红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不是哪个名家的手笔,但笔力遒劲,写着“清慎勤”三个字。墙角几盆绿萝,给这古朴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机。

钟小艾轻车熟路地脱下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穿着米色毛衣走到沙发边坐下:“爸,我们吃过了来的。亮平去市场淘了套文房用具,我也不懂这些,让他给您讲讲吧。”

说着,她看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连忙接话,把礼盒放到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爸,这是一套湖笔,这是端砚,徽墨是朋友送的,说是上好的油烟墨。您平时喜欢写写字,我想着这您应该用得上。”

他的语气有些急,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殷勤。

钟正国看了一眼那套文具,伸手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不超标吧?”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让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连忙摆手:“不超标不超标,爸您放心,都是正经文玩市场买的,发票我都留着呢,绝对合规。”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钟母从里屋走了出来,是一个气质温雅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挽着发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见侯亮平那副紧张样,笑着打圆场:“哎,超标超标,这辈子他都怕个超标。没事亮平,不用搭理他。”

钟正国哼了一声:“打铁还须自身硬。查了一辈子别人,自己怎么能出差错?你这婆娘,头发长见识短!”

大家都笑了,气氛活络了几分。

钟母放下果盘,扫了侯亮平一眼。

她这个当丈母娘的,最懂得察言观色——女婿平里虽然殷勤,但今天这殷勤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孩子是带着心事来的。

但她不急着点破。

“行行行,是我头发长见识短了。”

钟母笑着牵起侯浩然的手,“那我就带着我们然然去玩了。女婿是反贪局的部,女儿也是部,你们都是领导部,就我一个老什么也不是,你们说吧。”

她带着侯浩然往门外走,经过侯亮平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侯亮平心领神会,心中暗自感激。

“我要打靶!我要打靶!”侯浩然蹦蹦跳跳。

“好好好,打靶打靶。”钟母的声音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钟正国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清慎勤”上,仿佛在赏字,又仿佛在想什么。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他看了一眼钟小艾,后者正低着头剥橘子,姿态从容,没有丝毫要替他开口的意思。

钟正国喝了几口茶,放下杯子,看向侯亮平。

目光依然平和,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认真。

“亮平啊,”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最近工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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