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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1

侯亮平在省纪委大院吃的那顿闭门羹,梗在心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侯亮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最高局的大门,他进进出出多少年了。

从调进京以后,他在单位是没受过委屈的。

连他的顶头上司秦局长见了他都和颜悦色,同事们一口一个“侯处长”叫着。

他想办的案子,所有人都要拱手给他,他不想做的事,没有人敢他做。

交给他办的案子,哪一件不是脆利落?

从京到地方,哪一次不是他拿着尚方宝剑,别人乖乖配合?

所有的案子,只要他想要,他想做,所有部门所有单位都要给他开绿灯。

可到了汉东,却全变了?

陈海开着车,在京州通往机场的高速上匀速行驶。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成片的工业区、新建的楼盘、远处光明峰的巨型塔吊,一一掠过。

若是平时,侯亮平或许会有兴致点评几句京州的发展速度,但今天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陈海从后视镜里瞄了侯亮平一眼,赔着笑说:“猴子,你也别太上火了。刘秘书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双规期间,人确实归纪委管。这是程序,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程序?”

侯亮平冷笑一声,转过头盯着陈海,“我说陈海,你到底是哪边的?”

“你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不是省纪委的秘书长。人家把案子从你手里抢走了,你还在这儿替人家说话?”

陈海被他噎了一下,还是好脾气地解释:“我没有替谁说话。我的意思是,纪委那边查得差不多了,自然会走程序把办案权移交过来。咱们等一等,急什么?”

“急什么?”

侯亮平提高了音量,“你说急什么?丁义珍背后是谁?有没有在里面。跟那个光明峰后面的山水集团有没有关系?而山水集团背后又是谁?反贪这种事,等不起!”

“那些贪官污吏的鼻子可灵的狠,拿不准现在已经有人跑掉了!”

说着他越来越没好气,陈海只得连连赔笑。

侯亮平顿了顿,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话说陈海,我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就是因为我们反贪局有你这样的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们反贪局才会丢了主动权。”

陈海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侯亮平了。

从大学时代起,侯亮平就是这样。

嘴上从来不饶人,什么事都要占上风。别人让着他,他觉得是理所当然;别人不让着他,那就是别人的错。

这也是他“猴子”外号的来源。

不讲道理,居高自傲是他这个人的性格底色。

后来娶了钟小艾,这种情况只增不减。

钟小艾的家世、她在政法系统的人脉、在北京城里的基,都在侯亮平背后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伞。

有了这把伞,侯亮平说话的声调都比别人高了两度。

他习惯了上面有人兜底,习惯了“特事特办”,也习惯了自己手里的那点权力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

但这里是汉东。

陈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珍惜和侯亮平的这段同学情谊,所以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也了解这人的性格,如果他现在说出这些话,说不准又要被搞得一身。

他不能说,你那套在北京的行事风格,到了地方是要碰钉子的。

他也不能说,赵川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地方部,人家以前是中枢大员,如今又是高配,位高权重又带着重要使命,还如此年轻,人家的能量不见得比他那老岳丈家小!

你手里的提级管辖决定书,在人家面前就是一张纸。

他更不能说,侯亮平,你这么上蹿下跳的,其实已经输了。

做事的道理,陈海也是最近才慢慢悟出来的。

高育良曾经在课上讲过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数挠。

他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后来进了体制,做了反贪局长,他才渐渐懂了,做任何事,尤其是大事,最忌讳的就是急。

急,就会露出破绽。急,就会让人看清你的底牌。

侯亮平这次回汉东,从进门第一刻起就在急。

急着表态,急着要案子,急着亮出那份提级管辖决定书,急着证明自己在北京混得好、有能量。

他把所有底牌一股脑全摊在了桌面上,然后发现对方的牌比他的更大,他手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更致命的是,他暴露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个东西。

政绩。

刘秘书长也好,赵川也好,甚至那个一直没露面的沙瑞金也好,他们都从侯亮平的一举一动里,看出了他对这个案子的渴望。

那种渴望,不是一个正义使者对真相的渴望,而是一个猎人对猎物的渴望。

丁义珍对他来说,就是一枚勋章,一枚可以用来证明自己价值、换取更高位置的政治筹码。

这种急切,就是最大的弱点。

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被他的妻子和其家庭保护着,侯亮平在政治的智商上堪比一条成年边牧!

“猴子,”

陈海沉默了很久,终于在机场高速的出口处开口了,

“到了京州,回去以后跟秦局长好好汇报一下。这个案子,纪委那边肯定会查清楚。到时候办案权移交过来,我再通知你。”

侯亮平没有接话。

车子停在了京州国际机场的出发层。

侯亮平一把推开车门,动作里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邪火。

他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刺耳的声响。陈海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想再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我跟你说陈海,”

侯亮平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你可欠我一个厅官,还有后面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串贪官。”

他的语气,就好像这场反腐是他个人的事业,而陈海的“不配合”让这份事业打了折扣。

陈海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在用这种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那段从大学时代延续至今的情分。

侯亮平却没有看他。他拽着行李箱,转身大步走向航站楼的自动门,走得带风,走得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正确的那个人。

他的背影像是一团裹着怒气的火球,消失在自动门后的安检通道里。

他没有回头。

陈海站在车旁,看着侯亮平的背影消失,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他在想一件事。

在想侯亮平就这么走了,带着一肚子怨气和对他的不满。

可他自问他没错。

那如果所有的程序都没有错,所有人都在按规矩办事,那么侯亮平这股怨气的来源是什么?

是他真正的追求正义,还是他背后的某种东西被打破了?

陈海突然有些明白了。

侯亮平此次来汉东,之所以会如此受挫,不是纪委要故意为难他。

也许,是某些模式,在汉东,已经不管用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来自于哪呢?

陈海默默坐回车里,发动引擎,驶离了机场。

后视镜里,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腾空而起,冲破了京州的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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