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大院,清晨六点半。
田国富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抬头看着这栋方方正正的建筑。
他来过这里。
三年前,他以巡视专员的身份来过汉东。那时候他带着工作组,查的是汉东一个副厅级部的问题。
工作结束后,赵立春请他在小食堂吃了顿饭,席间谈笑风生,仿佛他查的那点事本不算事。
那时候他就知道,汉东的水,深得很。
而现在,他又来了。
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田书记,您的办公室在三楼。”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小跑过来,接过他手里那只半旧的行李箱。
年轻人叫小周,是办公厅给他配的联络员兼秘书,刚考上公务员没几年,眼睛里还带着那种没被官场打磨过的光亮。
“好。”田国富点点头,跟着小周往楼里走。
昨天他才接到正式通知。
调令上的措辞他几乎能背下来:“免去田国富同志中纪委巡视专员职务,任汉东省纪委副书记,保留副部级待遇。”
副部级。
他之前就是副部级。
二十多年,从汉东到中枢,再到巡视专员,他一直在副部级这条线上稳稳当当地走着,不快,也不慢。
他以为这次去汉东担任纪委书记,是他仕途的最后一次跨越,为党和国家再做最后一次贡献。
但突然,台阶被撤掉了。
这个任务交给了别人,他却来打下手了。
“田书记,这边请。”
小周引着他走上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时间还早,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个菱形的光斑。
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小周推开门,里面已经收拾得净净。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风正气”,落款是省书协的一位老领导。
田国富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
面积不小。
比他北京那间要宽敞一些。
但比他原本该拥有的那间书记办公室,要小。
“田书记,您看还缺什么吗?我马上去安排。”小周站在一旁,态度恭敬。
“挺好。”田国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辛苦了。”
小周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田国富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省纪委大院一目了然。
远处的省委大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老城区,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
他忽然想起昨天和一位上级领导的通话。
“老田啊,”
那位领导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不是你不优秀,是这次上面决心太大。”
“赵立春在汉东的二十年,从上到下都烂了。”
“上面需要一个够硬的人去坐那把椅子。”
“赵川同志在中枢做了这么多年秘书长,处理过的要案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那位领导没有说完,让赵川来,不只是能力的问题,更多的是,这趟浑水,恐怕只有他能毫发无损地淌完。
“我完全接受组织的安排,”田国富当时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让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赵川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做副手。”
“汉东的水浑,他一个人,再厉害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你不一样,你做过巡视专员,知道哪些地方容易藏污纳垢。”
“而且你在汉东任过职,情况熟悉。”
“所以我去给他当眼睛?”
“不。”电话里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是他的搭档。”
“上面希望你们相互配合。”
“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自己揣摩——上面把你留在班子里的意思,很多。”
田国富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上面把他从纪委书记变成副书记,却又保留了副部级待遇。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平衡。
赵川是正部,他是副部。
一个正部级书记,一个副部级副书记。
纪委的实力,显然成为了省里的最重要力量之一。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小周探进半个身子:“田书记,赵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田国富转过身:“现在?”
“嗯,赵书记说,等您收拾好了就过去。”
“那就现在吧。”
田国富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赵川的办公室在四楼。
书记办公室。
田国富走上楼梯的时候,在心里把自己对赵川的了解过了一遍。
赵川,四十三岁,原中枢秘书长、办公厅主任。
正部级。
在来汉东之前,他们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在一个协调会上,一次是在培训班上。
两次见面,都是点头之交。
但田国富对赵川的印象很深刻。
因为这个人,太不像四十三岁了。
不是说长相老成。
相反,赵川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也就三十七八的样子。
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话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和——那是自信。
那是一种仿佛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奇怪的自信。
这种自信,田国富只在那些在权力核心待了几十年的老人身上见过。
“咚咚咚。”
“请进。”
田国富推开门。
赵川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田国富是他主动要求来的人。
“田国富同志,请坐。”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
赵川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田国富略微放松了一些。
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地说话,这是一个姿态。
“手续都办好了?”赵川问。
“办好了。昨晚到京州,今天正式报到。”
“住处呢?”
“办公厅安排在省委大院。”
赵川点了点头:“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田国富看着赵川,等着他切入正题。
他知道赵川叫他来,不会只为了寒暄。
“国国富同志,”赵川放下茶杯,“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
田国富没有说话。
“换成我,我心里也会有想法。”
赵川的语气很平静,“本来是纪委书记,现在变成了副书记。”
“虽然保留了副部级,但毕竟是从一把手变成了二把手。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太公平。”
田国富微微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赵川会这么直接。
“但是,”赵川看着他,“我需要你。”
田国富抬起眼睛。
“汉东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赵川说,“你在巡视组待过,知道这里面有多深的泥。我一个空降的书记,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
“我需要一个真正懂汉东、真正过纪检的人在我身边。”
“我们这些党员部,不管多大的官职,总归是归组织管理。”
田国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赵书记,您放心,我服从组织安排,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
赵川摇了摇头,
“国富同志,你误会了。我要的不是你的服从。”
田国富愣了一下。
“我要的是你的能力。”
赵川说,“你三十多年的纪检工作经验,从基层到中枢,什么样的案子都办过,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这才是你最大的价值。”
“我不需要一个唯唯诺诺的副手。我需要一个有主见、有担当的人。”
“哪怕是不同意见,只要你认为是正确的,就可以跟我拍桌子。”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拍桌子?”他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对,拍桌子。”赵川认真地说,“我对班子里的同志们都是这个态度。一视同仁,谁对听谁的。”
田国富看着赵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和,也有锐利。
但唯独没有虚假。
“好。”田国富说,“赵书记,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
“丁义珍的案子,现在审到什么程度了?”
赵川一怔,没想到田国富一来就了解了情况。
上面果然是对汉东的情况了如指掌。
随后便恢复正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刚开始审。他知道的东西不少,但愿意说的不多。”
“来之前,我调过他的案卷,”田国富说,“这个案子,要顺藤摸瓜。”
赵川看着他,等着下文。
“丁义珍是光明峰的总指挥。”
“光明峰背后是山水集团。山水集团的老板叫高小琴。”
“高小琴和祁同伟关系不一般。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学生。”
他一口气把这些关联说完,然后看着赵川。
“赵书记,这些事,早都不是秘密了。”
赵川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上面让我们来,不只是消灭一个旧世界。”
“不只是消灭一个旧世界?”
田国富一时没理解过来。
田国富放下手中的材料,眉头微微蹙起。
他做了三十多年纪检工作,从基层到中枢,脑子里装的都是案子、线索、证据链。
他习惯于把每一个腐败分子从暗处揪出来,让他们接受党纪国法的审判。
这是他理解的反腐。
抓人,结案,再抓人,再结案。
赵川这句话,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更让田国富没反应过来的是,这种说话方式,不像官场之中的说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