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脱下风衣挂好，走到赵川旁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端起茶几上赵川喝了一半的茶，很自然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今天在飞机上，遇到一个人。”她说。
“谁？”
“也是汉大的教授，历史学院的副院长，吴惠芬。”
林敏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她去京城研学，今天回来，我们同乘一架飞机，聊了一路，很投缘。更关键的是，她丈夫的身份。”
“你知道是谁吗？”
赵川靠在沙发上，手里那支烟已经烧出一截烟灰。
他没有弹掉，就这么让它挂着。
“就是对面那个高育良，高书记。”
林敏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小得意，“我跟你说，我跟她打好关系，你在这汉东官场，可是站在有利条件啊。有这么一条内线，你还不——”
“我知道。”
赵川打断了妻子的话，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他把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她丈夫是高育良。”
“而且，他们夫妻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你跟吴老师打好关系，恐怕没什么作用了。至少在打听高育良的动向这件事上。”
林敏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片刻。
她看着赵川，目光从得意变成了审视。
她这个丈夫，她太了解了。
赵川打小早熟骄傲，从来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八卦的人，更不会刻意去收集某个人的私生活情报。
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不仅是“知道”高育良夫妻的关系，而且是“早就知道”。
“你不光知道吴惠芬就是高书记的老婆，连这种私事你都知道？”
林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打量丈夫的好奇，
“我可是记得，你是刚到汉东没多久，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连高育良家里那点事都摸清楚了？”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没想到啊没想到，赵书记，你还有做地下工作者的潜质？”
赵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顺势把林敏往自己怀里一揽。
林敏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进他的臂弯里。
她穿着薄薄的羊绒衫，隔着布料，赵川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温暖、柔软，像极了他们刚结婚时的子。
想不到，这十几年过去了，孩子都上了中学，在这汉东，他们竟又过上了二人世界。
“这次来汉东，你是不是又跟我那老岳丈使性子了？”
赵川的下巴轻轻抵在林敏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和。
林敏在他怀里笑了笑，手指拨弄着他大衣的扣子：“那可不是吗？孩子都寄在姥姥姥爷家里了，这汉大的职务可真难求啊！”
赵川微微一怔，随即便是一阵头疼。
林敏这话说得轻松，但赵川听得懂背后的意思。
这是林老爷子又爱外孙心切，拿这调动做“交换”，非要孩子在家里住着。
赵川闭上眼睛，揉着太阳：“那咱们家赵老爷子可是要上劲了。这孩子是他的心头肉，更别说还有，那几天见不着重孙子……”
林敏嘻嘻一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
赵川睁开眼睛，笑了笑，“我是怕老爷子一急，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沙瑞金那儿去，问我为什么把我老婆调来汉东还不给他带孙子。”
“那不正好？”
林敏眨眨眼，“有老爷子给你撑腰，你在汉东岂不是横着走？”
赵川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林敏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当然知道赵家的行事风格。
低调、克制、从不以势压人。
赵老爷子赵蒙生戎马一生，最看重的是纪律和规矩。
他或许有能力把儿子安排到汉东，但绝不会手儿子在汉东的具体工作。
这是赵家的家训：给你平台，你自己去闯。
但他也知道，林敏把孩子放在林家，不只是“使性子”那么简单。
林敏的性格，他太了解了。
她从小在大院长大，爷爷是元勋，父亲是中枢大管家之一，母亲又是人大校长。
这样的家庭出身，让她骨子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她聪明、活泼、有主见，在学术上是正儿八经的教授，在生活中却永远带着几分少女般的跳脱。
她愿意来汉东，主要是因为夫妻团聚。
但她也不会因为夫妻团聚而把自己的事业放下。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赵川，你去汉东，我跟你去。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做你背后的影子。
我是汉大的副校长，是历史学院的院长，我要在汉东做我自己的事。
而这个“事”里，显然包括和吴惠芬交朋友。
赵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搂着林敏的手紧了紧：“行，你既然来了，就在汉东好好。”
“汉大虽然比不上人大，但底子不差。你去了之后，先把历史学院的教学质量抓一抓，有什么需要的，跟我或者跟省里说。”
“放心，我不靠你。”
林敏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我是凭本事调过来的，不是靠你赵书记的面子。”
赵川看着妻子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好好好，凭本事。我赵川能有今天，那也是沾了我们林教授的光。”
林敏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夜色渐深。
赵川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透过玻璃，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两栋小楼。
一栋亮着灯，是高育良的家；另一栋漆黑一片，沙瑞金还没到任。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高育良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沉默了很久。
林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想好了？”她轻声问，“怎么跟这几尊‘大神’相处？”
赵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对面那扇窗，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看一盘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高育良是个聪明人，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那沙瑞金恐怕是带着使命来的，一定是个铁腕。”
他顿了顿，“而我，是个讲规矩的人。”
“讲规矩的人，在这已经靠个人威望撑起来的汉东，能活得下去吗？”
林敏问。
赵川侧过头，看了妻子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很深的笃定。
“能。”他说，“而且这个规矩，似乎只有我能立，要不然，中枢为什么偏要派我来。”
林敏看着丈夫的侧脸，没有再问。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夜色深沉。
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