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汉东省京州市,却是另一番光景。
京州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外,一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地停在指定区域。
车窗漆黑,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车牌号透露着它的身份。
这是汉东省纪委的公务用车,级别还不低啊!
赵川坐在后排,腿上摊着一份《汉东报》,头版是省委常委会的新闻通稿。
他的目光扫过文字,却没有真正看进去。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前座的秘书小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见书记神色轻松,便壮着胆子开了口:“书记,我们这是来接谁?看您这么高兴。”
在这种气氛融洽的时候,问这种话算不得僭越。
小刘是办公厅才给赵川配的联络员,兼开车任务。
他虽然跟赵川不久,他也大致知道了这位年轻书记的脾性。
他工作上虽然要求极严,但在非公务场合,并不摆架子,反而有些平易近人。
赵川放下报纸,笑了笑:“是我夫人。她来汉东工作,调到汉大教书。”
“啊,怪不得您这么高兴。”
小刘恍然大悟,“夫人这是来跟您团聚了,那敢情好。您一个人在汉东,生活上总有不方便的地方。”
赵川没有接话,目光投向窗外。
机场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
他确实高兴。
他和林敏结婚近二十年,是从没离开过互相。
他一直在中枢,而妻子林敏则是一直在人大任教,两人始终是寸步不离。
只有这次来到汉东,才算暂时分别,这让习惯了林敏存在的赵川也是有些许不适应。
而如今林敏调到汉大做副校长兼历史学院院长,虽然级别上是平调,还是从国家级重点高校到省级别重点高校,算得上外放。
但能在汉东团聚,对他们夫妻来说,比什么级别的升迁都重要。
车窗被轻轻叩了两下。
赵川摇下车窗,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林敏穿着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只不算大的行李箱,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愣着什么?开门啊。”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赵川也笑了,伸手推开后座的车门。
林敏弯腰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清爽的晚风。
“一路辛苦。”
赵川接过她的行李箱,递给下车的秘书,让他放进后备箱。
“比不上你辛苦。”
林敏坐定,系好安全带,“我听说了,你一来汉东,就有人给你来了个‘下马威’?”
赵川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侯亮平拿着提级管辖决定书来要人的事,在汉东官场已经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
只是他不知道,这消息传得这么快,连还在京城准备调动的林敏都知道了。
“消息倒是灵通。”
赵川示意小刘开车,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
“你老婆是什么的?我可是教历史的,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林敏笑着说,“再说了,你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钟家的女婿在你这里吃了闭门羹,京城那边已经传开了。”
赵川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没有急着接话。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背后站着的是钟家。
而钟小艾的父亲钟正国,虽然早已退休多年,不再担任任何领导职务。
但他在纪监系统深耕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国,很多现任领导部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种“老领导”的威望和人情,在体制内依然是隐形的分量,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还有一层关系,是更为重要的。
钟正国有一个多年同事兼同学,参加工作时,二人都在纪监部门。
直到后面,钟正国仍然在纪监系统继续深耕。
而那位老朋友却进入了政法口,同样也是身居高位。
二人同级,退休后在大院里也是邻居。
而这个老朋友就是朱兴邦,朱老爷子。
而朱兴邦的女婿,就是如今的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这盘棋,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钟家那个女婿,太急了。”
赵川淡淡地说,“提级管辖决定书是真的,程序也没错。但我们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不是他们要提,就一定给提的。”
“双规期间的人,受内部审查程序管辖,不是一纸司法文书就能调走的。这个道理,他应该懂,但他选择忽略。”
“因为他习惯了‘特事特办’。”
林敏一语道破,“对于钟家这个女婿侯亮平,我也是有所耳闻。”
“在京这些年,靠着钟家的关系,他一路绿灯走惯了,到了你这里突然碰了壁,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赵川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市区,沿路的灯光逐渐稠密起来。
京州的夜景比京城少了些恢弘,却多了一份人间烟火气。
路边的烧烤摊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小桌前,啤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赵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在汉东的这些年,至少不会太寂寞。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这是到大院了。
保安岗看到车牌,直接抬杆放行。
车子在早已确立好的独栋前停下。
小刘帮忙把行李拎进门,便识趣地告辞了,至于刚才赵川与其夫人的谈话,他是一句没听到,半句没听到。
赵川提着行李进了门。
这个住所内部是重新装修过,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净整洁。
客厅前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左右刚好正对着对面的两栋一样的独院。
林敏换好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对面住的是谁?”
她问。
赵川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头也不回地说:“那可都是大人物啊,看你说的是谁了?”
赵川说着是大人物,表情却丝毫不变,掰着手指头数着。
“有那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嗷对了,还有一把手,还没到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林敏沉默了几秒,回过身看着赵川,眼神里带着担忧:“这地方,可把你架在火上烤了啊。”
“明明有对面的房子,为什么不让你住,偏偏让你住在这位‘一把手’的对面?你就这么住了?”
赵川在沙发上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子大衣,还没有来得及脱。
他慢悠悠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这有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淡然,“要怪只能怪你们家老爷子。我在中枢做得好好的,偏叫我来这汉东,那不是更把我架火上烤?”
林敏走过来,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端详了丈夫几秒。
她太了解赵川了。
这个人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真七分假,笑呵呵地把话题岔开,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开玩笑。
这种本事,是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里耳濡目染练出来的。
“怪我们家老爷子?”
林敏也笑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编多久”的意味,“恐怕这事是咱家赵老爷子办的吧?”
赵川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弹了弹烟灰:“我们赵老爷子有这么大能力?我怎么不知道。他一个带兵打仗的,还能管得了纪委的事?”
这话倒是不假。
赵家虽然在京城是最顶级的红苗正,但向来处事低调。
老爷子赵蒙生是带兵出身,一辈子在军队系统里打转,从不涉地方政务。
把赵川从中纪委调到汉东,这步棋,确实不像是赵老爷子的手笔。
但它确实发生了。
林敏脱下风衣,挂好,走到赵川旁边坐下。
她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种语气,认真地说:“我今天在飞机上,遇到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