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回京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他按时上下班,偶尔去局里点个卯,跟同事们吹吹牛,聊聊最近系统里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被揪了出来。
表面上风平浪静,仿佛汉东那趟碰壁之旅从未发生过。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宽大的主卧床上,身边传来钟小艾均匀的呼吸声时,他就会想起刘秘书长那张文质彬彬的脸,想起那句“中纪委那边,并没有给我们发通电”的轻飘飘的拒绝。
他侯亮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堵过?
那个赵川,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暗中托人打听过,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处处遮掩。
甚至他问的那些人还告诉他,要他不要再打听了。
他可是钟家的女婿!
可他也知道,他只是女婿。
如果是钟小艾去问,那自然是清清楚楚。
甚至,如果这赵书记真的是京中的,钟小艾还拿不准认识……甚至,有没有可能让老爷子出面,协调一番,让他侯亮平拿下办案权。
侯亮平他没有被办案权冲昏头脑,而是思路清晰。
这个时候,不能问,太过突兀,要找个时机……
很快时机就到了,这天是周六,难得的好天气。
侯亮平起了个大早,扎进厨房里忙活开了。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
他系着那条卡通围裙,在灶台前颠勺翻锅,动作娴熟得像个小饭馆的老师傅。
当年他就是靠这身厨艺才拿下的钟小艾。
他儿子侯浩然在他的指挥下跑来跑去端碗摆筷,客厅里充满了嬉笑声。
钟小艾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
侯亮平,她的丈夫,她亲自挑选的伴侣。
当年在汉大校园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站在辩论台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确实让她心动。
长得俊朗,会说会笑,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
她觉得,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能在这个世界上闯出一片天的男人。
可这些年过去了,他在反贪总局做了处长,看似风光,实则不上不下。
说起来,他的实绩,真正拿得出手的,也就最近那个“小官巨贪”案。赵德汉那两亿现金的墙,确实让他出了名。
但一个处级部,靠着查另一个处级部的案子出名,说到底,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打转。
钟小艾记得,那次侯亮平兴冲冲地跑回家,说那个处长开口了,汉东有大案子,现在目标是京州的副市长丁义珍,而且,这背后是很可能牵扯出一串人。
他说这是个大机会,只要拿下这个案子,他就能更上一层楼,说不定能破格提拔。
她信了。
她亲自去找了老爷子,磨了大半天,才让老爷子出面打了招呼,帮他从最高检搞到了那份《提级管辖决定书》。
那可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为了自己的事主动去求老爷子(被动的受保护不算)。
可结果呢?
侯亮平像个斗败的公鸡一样灰溜溜地飞了回来,嘴里还念叨着“纪委不放人”“程序正义”之类的话。
她不懂什么程序正义,她只知道,这份文件,是她钟家的脸面换来的,结果却被汉东省纪委毫不留情地退了回来。
她有些恼,有些失望,但又不知该对谁发作。
怪侯亮平?
他已经够努力了。
怪纪委?她连那个纪委的书记是谁都不知道。
但同时她也好奇,连上级的提级书都敢拒,这汉东的形势是怎么了?这新来的纪委书记是何方神圣?
钟小艾虽红苗正,自小大院长大,出身名门。
但高级别的东西,她不主动问,不是她应该知道的。
但她知道,自己费那么大劲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妈妈,吃饭啦!”
儿子的叫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钟小艾放下书,走到餐桌前。
侯亮平已经解下了围裙,正笑吟吟地给两个孩子盛汤。
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的确还是个俊朗的男人。
“来,小艾,你最爱喝的番茄牛腩汤,我炖了俩小时。”
侯亮平殷勤地把汤碗端到她面前。
钟小艾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错,鲜香浓郁,牛肉炖得软烂。
“亮平,”
她放下勺子,语气尽量平和,“汉东那个案子,你真的不打算管了?”
侯亮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管啊,怎么不管?但现在案子在纪委手上,我总不能冲进去抢人吧?”
“我是说,你可以再想办法。”
钟小艾看着他,“你以前不是挺有办法的吗?”
侯亮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小艾,这事不着急。丁义珍跑不了,纪委那边查完了,自然会移交给我们。到时候,案子还是咱们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钟小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亮平,你已经过了四十了。处级部,在这个年龄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你知道局里那些人背后怎么说你吗?你难道不想拿出点真本事,堵住他们的嘴吗?”
钟小艾并没有当着孩子的面上说出那几句话,她知道男人是有自尊的。
但侯亮平清楚钟小艾背后没说尽的意思。
大家能说什么?无非是说她侯亮平靠老婆上位,靠岳父晋升。
侯亮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余光看到钟小艾的表情。
那种混合着关切与失望的表情,他在这个家里已经见得太多了。
但他没有让任何情绪浮现在脸上。
他在钟家多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钟小艾是妻子,更是钟家的女儿。
她的关心是真的,她的期望也是真的,而她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更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没有背景,那就接受现实。
既然每天讨好妻子就可以获得别人想象不到的资源,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侯亮平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散了。
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钟小艾碗里,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真诚:“小艾,你说得对。我确实该再努力一点。”
“你放心,汉东那个案子,我不会放过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对,等纪委那边的程序走完了,我就找机会再过去。”
“你呀……”
钟小艾看着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夹起碗里的排骨咬了一口。
“爸爸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儿子含着一嘴饭,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
侯亮平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得灿烂。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只有侯亮平自己知道,他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苦涩。
四十岁了,还在为了副局级而绞尽脑汁,还在为了一个案子而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他不是没有能力,他是没有靠山——或者说,他唯一的靠山,就是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
而这份靠山,既是恩赐,也是枷锁。
饭吃到一半,侯亮平看似无意的提了一句,“侯浩然,今天爸爸做的菜好吃吧。”
还在往自己嘴里塞着饭的侯浩然回答,“好吃好吃!爸爸做的饭天下第一!”
“那这样好不好,珊珊姐姐也一定爱吃,正好爸爸做的多,我们给珊珊姐姐带点怎么样?她一定高兴。正好,我们去看看姥爷。”
说到这侯亮平笑了笑,仿佛真的是想自己那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岳丈了。
侯浩然先是眼睛一亮,飞快的点了点头,“好呀好呀!姥爷那有可多叔叔,我想让他们带我打靶!”
钟小艾皱着眉,“侯浩然,作业做完了吗就去姥爷家玩?还打靶,那都是国家的财产,况且你才多大?”
钟小艾心里一阵火,侯亮平是真想带着孩子去见自己父亲吗?
这是有事相求啊!
自己这辈子都没求父亲办过几件事,自己这丈夫倒好,有些事都要去麻烦老爷子!
钟小艾眉头紧锁。
侯亮平见状赶忙搂着钟小艾,不往去老爷子那扯,只说孩子太累,想带他轻松轻松。
不得不说,侯亮平哄女人开心有一套心得。
一套软磨硬泡配上侯浩然的哭哭啼啼,去钟老爷子那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这就对了嘛老婆,孩子的成长是要可持续发展的,你现在就这样着他,等他的学习兴趣被磨灭了,那可怎么办啊!”
“现在才小学,以后还有中学,大学……就是毕了业那也要学习嘛……”
侯亮平嬉皮笑脸抱着钟小艾,钟小艾再有智商也不过是一个女人,是女人就会心软。
她也只得松口了。
最后也只留了一句话,“那既然都去了,就去买些礼品吧,去老人那,什么也不拿不行。”
“对了还有珊珊,去一趟总不能只给他带些菜去吧……这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也是苦了她。”
说着钟小艾就转身回屋换衣服了。
侯亮平听着妻子的话,也是暗暗窃喜。
带礼去,那就是默认了他找老爷子帮忙的事了。
“好好好,我的老婆大人,都听你的!至于珊珊,既然姐夫和姐都没空照顾她,那我们把她接家里吧!正好可以辅导侯浩然做作业。”
侯浩然听这话,立马噜噜了脸,“啊,我要跟姐姐玩,不要做作业!”
侯亮平压住窃喜,板着脸,“不做作业怎么行呢?妈妈都这么善解人意了,侯浩然,你可不要太过分啊。”
“我儿子没太过分,是你不要太过分吧。”
钟小艾从卧室探头出来,说了一句。
侯亮平就当听不到话外音,只得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