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
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指尖。
她却像没察觉到疼,只怔怔看着宋伯。
“跪在府门外?”
宋伯脸色不太好看。
“是。”
青杏一下急了:“她怎么能跪在府门外?这不是故意让人看吗?”
宋伯叹了口气。
“府门外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了。许姑娘身子弱,穿得又单薄,跪在那里咳得厉害,旁人瞧着……都以为咱们府里欺负了她。”
宋知微指尖慢慢收紧。
茶盏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忽然想起昨夜裴行砚问她的话。
——你今若去了林府,明天阳城里会怎么传?
她昨夜没去。
所以今,许清鸢亲自来了。
跪在郡守府门外。
不是进府说话。
不是递帖子拜访。
而是跪在最能叫人看见的地方。
宋知微心口一阵发凉。
她从前真的很少用坏处去想别人。
可这一次,许清鸢把事情做得这样明白,她再想替她找理由,也有些找不出来。
青杏气得眼睛都红了。
“姑娘,她这是你出去见她。你若不出去,外头的人就要说你心狠;你若出去,她跪着你站着,又要说你欺负病弱孤女。”
宋知微没有说话。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许清鸢跪在那里,她若不管,外头那些议论会像刀子一样飞进来。
可她若出去,又该怎么说?
说自己没有怪她?
说昨夜不去不是因为生气?
说她没有误会许清鸢和林怀瑾?
那样一来,便等于顺着许清鸢的话承认——她确实有可能误会,确实有可能小气,确实有可能因为林怀瑾和许清鸢闹脾气。
宋知微忽然觉得口闷得厉害。
这比林怀瑾的冷言冷语更让她难受。
林怀瑾至少是直的。
他说她胡闹,说她置气,说她该顾着名声。
那些话刺人,却明明白白。
可许清鸢不是。
她柔弱,她赔罪,她跪下。
她什么重话都没说,却把宋知微到了一个怎么做都不对的位置。
宋知微低头看着自己还缠着薄纱的手指。
昨夜那一点点因为拒绝而生出的勇气,像被晨风吹得摇摇欲坠。
“父亲知道了吗?”她问。
宋伯道:“老爷已经知道了,正要出去。”
宋知微猛地抬头:“不行。”
宋伯一怔。
宋知微站起身,披风从肩头滑落一点。
“父亲若出去,事情只会更大。”
宋郡守是天阳郡守。
他若亲自出面,旁人只会觉得许清鸢受了天大的委屈,竟得郡守大人出来处理。
到时候,无论父亲说什么,都像是仗势压人。
青杏急道:“那怎么办?难道让她一直跪着?”
宋知微唇色微白。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前遇到这种事,她只会凭着一股冲劲跑出去。
可如今她知道了,冲出去也未必有用。
有些人不是要一个解释。
她要的是旁人的眼光。
要的是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低头。
宋知微心里乱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宋姑娘若信我,不妨先别急着出去。”
宋知微抬头。
裴行砚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处。
今他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披竹青薄氅,眉眼清润,像春里一抹不疾不徐的风。
长青跟在他身后,神色比平冷了些。
宋伯见他来,忙行礼:“裴大人。”
裴行砚微微颔首。
宋知微看着他,心口不知为何稍稍定了些。
可她很快又觉得不该。
她不能一遇到事,就等着裴行砚来替她解围。
这样和从前等林怀瑾给她一句话,又有什么不同?
宋知微抿了抿唇:“裴大人有办法?”
裴行砚看着她。
他像是看出了她眼底那点倔强和慌乱,语气放得更轻。
“不是替姑娘做决定。”
他道:“只是给姑娘多一条路。”
宋知微怔住。
她没有说话。
裴行砚继续道:“许姑娘跪在府门外,求的是众人看见。既如此,宋姑娘便不要急着出去与她争。”
青杏忍不住问:“不出去,那岂不是任她跪着?”
裴行砚看向宋伯:“府中可有女医?”
宋伯忙道:“有,老爷平给姑娘备着的。”
“请女医出去。”
裴行砚道,“再请两位年长稳重的嬷嬷同去。就说许姑娘身子弱,跪在府门外恐伤本,郡守府不敢怠慢,先请女医诊脉,再扶她入偏厅歇息。”
宋知微眼睛微微一动。
裴行砚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
“若她真病了,女医正好诊治。”
“若她不肯起,众人便会看见,是郡守府体恤她,而她执意不肯受。”
“若她说要见宋姑娘,嬷嬷便回她,宋姑娘昨夜受惊未眠,今也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青杏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一来,就不是姑娘不见她,是姑娘也病了!”
裴行砚微微一笑:“不是装病。”
宋知微抬眼看他。
裴行砚看着她,声音轻了些。
“宋姑娘昨夜确实没睡好,手上也有伤。身子不适,是实话。”
宋知微心口轻轻一动。
他总是这样。
不让她撒谎,也不让她硬扛。
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她知道,原来她也可以被照顾。
她不是非要在别人病弱时,证明自己更懂事。
宋伯立刻明白过来。
“老奴这就去办。”
宋知微却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看向她。
宋知微握了握袖口,低声道:“再让人去请父亲院里的刘嬷嬷。”
宋伯一愣,随即点头:“是。”
刘嬷嬷是郡守府里的老人,最懂规矩,也最会说场面话。
让她出去,比寻常嬷嬷更稳。
裴行砚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
“宋姑娘想得周全。”
宋知微被他夸得耳微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忙否认。
她只是低声道:“我也不能总让旁人替我想。”
裴行砚看着她。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藏不住。
但他很快垂下眸,掩去那点情绪。
“嗯。”
他说:“宋姑娘已经想得很好。”
宋知微心口又轻轻跳了一下。
她忙别开眼。
不能再听他说话了。
真的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