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脸色微变。
“宋姑娘不去看看吗?”
宋知微看着她。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她忽然发现,拒绝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难的是拒绝之后,不立刻为自己解释一大堆。
她慢慢道:“夜深了,不方便。”
碧荷咬了咬唇:“可是我家姑娘一直念着宋姑娘,若见不到宋姑娘,怕是今晚都睡不安稳。”
青杏听得火都上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
许清鸢睡不安稳,就要她家姑娘深夜过去?
那她家姑娘今受了那么多委屈,谁管她睡不睡得安稳?
宋知微也听懂了。
她心口有些发堵,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退让。
“那便请林小将军多劝劝她。”
碧荷彻底愣住。
宋知微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被她亲手丢了出去。
不重。
却有声响。
碧荷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宋姑娘,我家姑娘只是病中不安,并无旁的意思。您这样说,若叫将军知道了,只怕……”
“只怕什么?”
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宋知微心口一跳。
她抬头望去。
廊外月色清冷,裴行砚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长青。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眉眼间沾着一点夜露寒意。
可开口时,声音仍旧温和。
碧荷没想到裴行砚会出现,脸色微白,忙行礼。
“裴大人。”
裴行砚缓步走近。
他没有看宋知微,目光只落在碧荷身上。
“你方才说,若叫林小将军知道了,只怕如何?”
碧荷低着头,声音小了许多。
“奴婢失言。”
“既知失言,便该慎言。”
裴行砚语气不重。
甚至听不出责备。
可碧荷后背却莫名一凉。
宋知微站在旁边,看着裴行砚的侧影,心里那点原本强撑着的勇气,忽然像被人轻轻托住。
他没有替她说“不去”。
也没有直接挡在她面前。
他只是问了那句“只怕如何”。
像是在告诉她——
你不必怕她没说完的威胁。
碧荷咬唇道:“奴婢只是担心我家姑娘。”
裴行砚淡淡道:“担心主子,便去请大夫。深夜来请另一位未出阁的姑娘过府,若传出去,是你家姑娘名声好听,还是宋姑娘名声好听?”
碧荷脸色一白。
这话正正戳中了要害。
她方才口口声声说许清鸢怕宋知微误会,想请她过去。
可若宋知微真深夜去了林府,明外头传起来,只会说宋知微又不知羞地往林府跑。
到那时,许清鸢是病弱无辜的那个。
宋知微却又成了不顾名声的倒贴户。
宋知微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许清鸢不是不知道夜深不便。
她就是知道。
所以才让人来请她。
若她去了,便又落人口舌。
若她不去,便是不顾病人。
无论怎样,错的都是她。
宋知微忽然觉得心口发凉。
她从前一直觉得许清鸢柔弱可怜。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许清鸢也许并没有她想得那样无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有些慌。
她不习惯这样揣测别人。
可碧荷方才那些话,裴行砚这一句提醒,又让她无法继续装作什么都不懂。
碧荷已经跪了下去。
“裴大人恕罪,奴婢只是奉命来请宋姑娘,并未想那么多。”
裴行砚看着她,眸色淡淡。
“奉命?”
碧荷脸色更白。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若说奉命,便是许清鸢命她深夜来请人。
若说不是,又显得她擅作主张。
她一时进退不得。
宋知微看着跪在地上的碧荷,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是喜欢为难下人的人。
从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多半会立刻说算了。
可今,她没有马上开口。
因为她忽然明白,有些“算了”,最后都会算到自己身上。
裴行砚却在此时侧眸看她。
“宋姑娘。”
宋知微抬眼。
裴行砚温声问:“你想如何回?”
又是这句话。
你想如何。
想不想射一箭。
愿不愿意。
要不要。
他总是在问她。
不是替她决定。
也不是她懂事。
宋知微指尖慢慢松开。
她看向碧荷。
“你回去告诉许姑娘,我今身子不适,夜深不便过府。”
碧荷忙抬头:“宋姑娘……”
宋知微没有让她说完。
“若许姑娘病得厉害,便请林府立刻请大夫。若林府请不到,我可让宋伯替她请。”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至于误会一事,等她病好后,白里再说也不迟。”
碧荷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这番话挑不出错。
既顾了礼数,也没有应下深夜过府。
甚至还主动提出请大夫。
她若再纠缠,反倒显得林府不知分寸。
碧荷只能低头:“是,奴婢会转告。”
她起身离开时,脚步明显比来时乱了些。
青杏看着她走远,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方才说得真好。”
宋知微却没有觉得轻松。
她站在廊下,夜风吹得她指尖发凉。
等碧荷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像忽然卸了力,肩膀轻轻垂下来。
裴行砚看着她。
“吓着了?”
宋知微摇摇头。
“没有。”
她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像逞强。
于是停了停,低声道:“有一点。”
裴行砚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已经很好了。”
宋知微抬眼看他。
灯火下,她眼睛仍旧有些红,像一只受惊却强撑着不肯缩回去的小兽。
“裴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裴行砚道:“路过。”
宋知微:“……”
她看了看自己的院子,又看了看外头通往客院的路。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能路过。
裴行砚面不改色:“郡守府夜色不错,走得远了些。”
宋知微抿了抿唇。
若是平,她大概会信。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裴行砚这话不太可信。
他这个人说话温温和和,像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可有时候,又像藏了许多东西。
宋知微低声道:“裴大人是不是知道林府会来人?”
裴行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很静。
海棠花影落在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过了片刻,他才温声道:“猜到一些。”
宋知微心口一紧。
“为什么?”
裴行砚没有说许清鸢如何。
也没有趁机挑拨。
他只是道:“白里林小将军与你起了争执,若有人想借此做文章,夜里是最好的时候。”
宋知微听得心里发凉。
“借此做文章?”
裴行砚看着她。
“宋姑娘,你今若去了林府,明天阳城里会怎么传?”
宋知微脸色微白。
她当然知道。
会传她又夜闯林府。
会传她因林怀瑾同许清鸢争风吃醋。
会传她不知羞,连夜里都要追过去。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可许姑娘病了。”
裴行砚道:“她病了,该找大夫。”
宋知微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