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握紧手里的弓。
“怀瑾哥哥。”
她声音有些发颤,却仍旧努力说下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这句话一出口,青杏眼底的光暗了一点。
她以为姑娘又要退了。
林怀瑾神色也缓了半分。
可宋知微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是我今,不想听这句话。”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林怀瑾眉心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
宋知微心跳得很快。
快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她怕。
她当然怕。
她喜欢了林怀瑾七年。
从九岁那年雨里被他救下开始,她就把他当成了心里最重要的人。
她怕他生气,怕他厌烦,怕他觉得她不好。
她怕自己一旦说错话,他就会离她更远。
可她也真的委屈。
委屈到口发疼。
她只是射了一箭。
她只是想做回一点点自己。
为什么也要被说成胡闹?
宋知微抬起眼,眼眶红得厉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怀瑾哥哥,你每次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我若反驳,好像就是不识好歹。”
“可我不反驳,我又很难过。”
林怀瑾怔住。
他似乎从没想过,宋知微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在他印象里,她即便委屈,也很好哄。
或者说,本不用哄。
只要他稍微缓和语气,她自己便会给他找好台阶。
她会说,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你不是故意的。”
“我以后会注意。”
可今,她没有。
她说她难过。
林怀瑾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瞬,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衡看着宋知微,神色复杂。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宋知微来林府的样子。
有时捧着点心,有时拿着护腕,有时兴冲冲地说自己今又射中了几箭。
林怀瑾总是淡淡的。
周衡从前也觉得,宋姑娘太热闹了些。
可如今看她红着眼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林怀瑾那些冷淡,似乎也不是全无重量。
只是宋知微从前总笑着接住了。
所以旁人便以为,她不会疼。
小校场里安静得厉害。
宋知微说完那几句话,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后悔了吗?
有一点。
她怕林怀瑾从此更讨厌她。
可若让她把话收回去,她又觉得不甘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顶撞你。”
“我只是……今真的不想再说没关系了。”
这句话落下,裴行砚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看着宋知微,眼底那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温柔。
很好。
这样就很好。
不用一下子醒悟。
不用一下子转身。
她只要先学会说一句——
我不想说没关系。
这便够了。
林怀瑾沉默许久。
他看着宋知微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不悦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说不上来。
像是烦躁。
又像是失控。
他不喜欢宋知微这样同他说话。
可看见她眼眶红成这样,他又忽然想起昨她在林府低头离开的背影。
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林怀瑾薄唇动了动。
“我并非要你难过。”
宋知微睫毛颤了颤。
这句话很轻。
却一下子让她心口酸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
林怀瑾神色仍旧有些冷硬,可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
“我只是觉得,你年纪渐长,该多顾及些旁人的眼光。”
宋知微眼底的泪意更重。
看。
他解释了。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担心她。
她心里那刚刚松开的绳子,又开始一点点往回缠。
她几乎要点头。
几乎要说“我知道”。
可就在这时,裴行砚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很轻。
像是不经意。
宋知微却下意识看向他。
裴行砚没有看林怀瑾,只看着远处那支正中靶心的箭,温声道:“宋姑娘这一箭,射得很好。”
宋知微怔住。
林怀瑾眉心一皱。
裴行砚像是没有察觉,只是继续道:“既然已经中了靶心,今便到这里吧。”
他说得极自然。
没有替她争辩。
也没有再激化什么。
只是把她从林怀瑾那句“该顾及旁人眼光”里,轻轻拉回到她方才射中的那一箭上。
宋知微看向箭靶。
那支箭还在那里。
稳稳的。
不偏不倚。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松弦时的感觉。
那一瞬,她不是谁的倒贴户,也不是谁口中不懂事的小姑娘。
她只是宋知微。
射中了靶心的宋知微。
她心里那点快要软下去的委屈,又被轻轻托住了。
宋知微吸了吸鼻子,把弓放回箭架。
“嗯。”
她轻声道:“今到这里吧。”
林怀瑾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方才有一瞬,宋知微已经快要像从前那样退回来了。
可裴行砚一句话,又让她停住了。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像是他伸手要拿回一样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人不动声色地隔开。
“宋知微。”
林怀瑾再次开口。
宋知微动作一顿。
林怀瑾看着她:“你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宋知微心口又被刺了一下。
置气。
原来她说难过,在他看来是置气。
她方才那些鼓起勇气说出口的话,到了他那里,也只是小姑娘闹脾气。
宋知微忽然有些累。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
“我没有同你置气。”
林怀瑾道:“那你为何非要与我对着来?”
宋知微喉咙发紧。
“我没有。”
“昨我说你几句,你今便来小校场射箭。”林怀瑾语气冷了些,“还当着裴大人的面说那些话,不是置气是什么?”
宋知微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挣扎,所有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难过。
在他眼里,都是因为她被说了几句,所以故意同他对着来。
她忽然想笑。
可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怀瑾哥哥。”
她轻声问:“是不是只要我没有照你说的做,就是在同你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