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坐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
帐中只点着一盏小灯。
灯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青杏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件披风,脸上满是不情愿。
“姑娘,夜都这么深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气,“许姑娘病了,自有林府的大夫,有林小将军,有丫鬟婆子,怎么偏偏要来请姑娘?”
宋知微垂着眼。
她也想问。
许清鸢病了,为什么要请她?
她与许清鸢并不算熟。
若真要论起来,许清鸢是林怀瑾母亲娘家那边的表姑娘,因父母双亡,才暂住林府。
天阳城里都说她温柔知礼,体弱多病,最是惹人怜惜。
宋知微从前也这样觉得。
许清鸢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总先带三分笑。
她从不与人争什么,也从不在人前说谁不好。
可不知为什么,每次宋知微去林府,只要许清鸢在,林怀瑾便会比平更冷淡些。
有时她带了点心过去,许清鸢会笑着说:“宋姑娘真有心,只是表哥近来练兵辛苦,怕是吃不得太甜。”
于是那盒点心,林怀瑾便没有动。
有时她穿着骑装去,许清鸢会温柔地替她理一理袖口,说:“宋姑娘这样真好,像风一样自在。不像我,身子弱,连多走几步都喘。”
林怀瑾听见,便会皱眉让她少骑马。
许清鸢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可宋知微总会在她温柔的笑里,莫名觉得自己粗枝大叶、不够体贴、不够像个姑娘。
她从前不愿这样想。
她觉得许清鸢那么柔弱,那么善良,怎么会有坏心思?
可今夜听见“许姑娘病了,想请姑娘过去一趟”,她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上来。
青杏见她不说话,更急了。
“姑娘,咱们不去好不好?”
宋知微抬头看她。
青杏咬唇道:“今林小将军才在小校场那样说姑娘,夜里许姑娘就病了,还偏偏要姑娘过去。奴婢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宋知微指尖蜷了蜷。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立刻说青杏多心。
许姑娘病了,也许只是想见她。
也许是有什么话要说。
也许……
可是今,她忽然没有那么快替许清鸢找理由。
她低声问:“来的人怎么说的?”
青杏道:“说许姑娘白听闻姑娘与林小将军起了争执,心里不安,夜里便发了热。她说怕是自己住在林府,惹姑娘误会了什么,所以想当面同姑娘解释。”
宋知微怔住。
她慢慢抬眼。
“她说……惹我误会?”
青杏点头,脸色更难看了。
“就是这个意思。”
宋知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她笑不出来。
白里在小校场,明明是林怀瑾说她胡闹,说她置气。
明明她只是射了两箭。
明明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许清鸢一句。
可到了夜里,许清鸢却病了。
病因是怕她误会。
若她不去,便像是她心狭窄,连病人都不肯见。
若她去了,又要听许清鸢柔柔弱弱地解释一番,再看林怀瑾站在一旁,觉得她不懂事,得许清鸢病中不安。
宋知微心口闷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白裴行砚说的话。
许姑娘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
不必等谁点头。
想不想射一箭?
这些话像细小的火星,在她心里一闪一闪。
宋知微低头看着自己上了药的手。
指尖还疼。
她今已经疼了很久。
不想再去林府继续疼。
“我不去。”
这三个字出口时,连宋知微自己都怔了一下。
青杏眼睛一下亮了。
“姑娘?”
宋知微抿了抿唇,像是怕自己后悔,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去。”
她声音仍旧不大。
却比方才稳了一些。
“夜深了,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林府不合适。”
青杏差点拍手叫好。
“对!姑娘说得对!”
宋知微却没有笑。
她心里还是乱。
因为她知道,自己拒绝的不只是许清鸢。
也可能是林怀瑾。
若林怀瑾知道她不去,会不会觉得她冷漠?
会不会觉得她小心眼?
会不会觉得她今果然是在置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知微便闭了闭眼。
又来了。
她又开始想林怀瑾会怎么想。
可她真的很累了。
她不想在深夜披衣出门,只为了向谁证明自己大度。
宋知微掀开被子下榻。
青杏忙替她披上外衣:“姑娘要做什么?”
“我亲自去回话。”
青杏一惊:“姑娘,其实让奴婢去就好。”
宋知微摇头。
“不。”
她怕青杏去,会被林府的人拿话压住。
也怕自己躲在屋里,过一会儿又心软。
她要亲口说。
说完便不改了。
院外,许清鸢身边的丫鬟碧荷正站在廊下。
她穿着一身浅青比甲,眉眼低顺,见宋知微出来,立刻行礼。
“宋姑娘。”
宋知微披着月白外衣,长发只松松挽着,脸上还有些病后似的苍白。
她今哭过,又折腾了一整,此刻眼尾仍带着淡淡的红。
碧荷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宋知微没有错过。
若是从前,她大概不会注意这些。
可今不知为何,她忽然看得很清楚。
“许姑娘病了?”宋知微问。
碧荷立刻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忧心。
“是。姑娘夜里忽然发热,一直说心里不安,怕宋姑娘误会她与将军。她本不愿惊扰宋姑娘,可病中一直念着,奴婢实在无法,只能斗胆来请。”
宋知微听着,心里那点闷意更重。
每一句都柔软。
每一句都像在替许清鸢委屈。
可每一句,又都把她架在了那里。
仿佛许清鸢病了,是因为她误会。
仿佛她若不去,便是不近人情。
宋知微握了握袖口。
“我没有误会她与林小将军。”
碧荷一愣。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
宋知微继续道:“我今与林小将军起争执,也与许姑娘无关。”
碧荷忙道:“宋姑娘误会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家姑娘心思重,又一向在意宋姑娘的看法,所以才……”
“既然她在意我的看法,那你回去告诉她。”
宋知微打断她。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我没有怪她,也没有误会她。”
“她若病了,便该好好请大夫,按时吃药,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