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张弓，许久没有动。
那是一张轻弓。
弓身被人擦拭得很净，只是许久无人使用，弓弦处仍旧落着一点极浅的灰。
她从前最熟悉这样的东西。
比起绣针、茶盏、糕模，她更知道该怎样握住一张弓。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肩要稳，眼要准，呼吸要轻。
弦拉满的那一瞬，天地间所有杂音都会远去，只剩靶心。
可这三个月，她几乎没有碰过弓。
不是忘了。
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拿起弓，便又变回那个林怀瑾口中“太闹”的宋知微。
可此刻，裴行砚把弓递到她面前。
没有催促。
没有劝解。
也没有说“你该这样”或者“你不该那样”。
他只是问她——
想不想射一箭？
宋知微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说不想。
想说今衣裳不便。
想说父亲还在书房，林怀瑾也在，她若这时候在小校场射箭，被人看见了又要说她不懂事。
可她的手却比她的嘴更诚实。
她慢慢伸出去，握住了那张弓。
弓身微凉。
落在掌心的那一瞬，宋知微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久别重逢。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忽然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姑娘这样握弓了。
明明只是握住一张弓，可姑娘整个人像是终于从那身温顺的襦裙里透出了一点原本的光。
宋伯看着，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从小看着宋知微长大。
这姑娘小时候摔一跤都能爬起来笑，练箭练到手心磨破也不肯哭。
可这三个月，她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按低了头。
如今看见她重新拿弓，宋伯心里说不出的酸。
宋知微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手中的弓，低声道：“我许久没练了。”
裴行砚温声道：“那便射近些。”
宋知微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和，语气自然。
像是她射得中也好，射不中也罢，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宋知微忽然觉得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被轻轻拨开了一点。
她点了点头。
“好。”
小校场上有风。
春的风带着一点青草气，吹过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宋知微走到箭架前，挑了一支最轻的箭。
她今穿的是浅粉襦裙，不如骑装利落，袖口也宽。
青杏忙上前替她挽袖。
“姑娘，小心些。”
宋知微低头看着青杏替自己束袖的动作，忽然想起从前每次她来小校场，青杏总要一边替她系护腕，一边絮絮叨叨。
“姑娘慢些。”
“姑娘别摔着。”
“姑娘这次可千万别逞强。”
她那时嫌青杏啰嗦，总笑着说：“知道啦知道啦，青杏小管家婆。”
那样的子，明明才过去三个月。
却像隔了很久。
青杏替她束好袖，退到一旁。
宋知微站在靶前。
她没有选最远的靶子，只选了中间那只。
若是从前，她定要一开口便说：“我要射最远的。”
可今，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抬起弓。
左手持弓。
右手搭箭。
弓弦被一点点拉开。
指尖烫伤处还有些疼，拉弦时那点痛意被牵扯出来，细细密密地钻进掌心。
宋知微咬了咬唇。
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怀瑾的脸。
他说，
“她从前太闹了。”
“往后不必再送这些。”
“姑娘年少不懂事，我不愿让两家难堪，所以才没有计较。”
没有计较。
这四个字比“太闹”更疼。
因为“太闹”至少还像一句评价。
可“没有计较”，却像是把她七年的心意，都变成了他宽容忍让下的一场笑话。
她送去的药，是没有计较。
她亲手缝坏了三次才缝好的护腕，是没有计较。
她每年生辰前翻遍天阳城，想挑一件他会喜欢的礼物，也是没有计较。
她甚至还在替他想。
也许他不是这个意思。
也许他只是被父亲问急了。
也许他怕两家难堪，所以才这样说。
可是——
可是她也会难堪啊。
宋知微眼眶忽然热了。
弓弦拉到最满。
她的手有些抖。
裴行砚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没有靠近。
他看见她肩膀微微发颤，也看见她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泪。
长青站在旁边，心里忍不住想，大人这时候怎么不劝一句？
可裴行砚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
因为他知道，这一箭不能由旁人替她射出去。
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被压了三个月的自己，都该由她亲手放出去。
宋知微盯着靶心。
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她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的雨。
少年林怀瑾挡在她身前，说：“别怕，我会护着你。”
那句话，她记了七年。
可她好像忘了。
在林怀瑾出现之前，她其实也曾拼命往石头后面爬。
她怕得要命，却还是想活。
她从来不是只会等人来救的小姑娘。
后来十三岁春猎，惊马冲向那个小童时，她也没有等旁人来救。
她勒马冲过去，把人拽开，自己摔得满身是泥。
父亲骂她胡闹。
旁人说她胆大包天。
她那时却觉得很痛快。
因为她救下了人。
因为她做到了。
因为那一刻，她不是谁的拖累，也不是谁口中不懂事的姑娘。
她是宋知微。
会骑马，会射箭，会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宋知微。
“嗖——”
箭离弦而出。
破风声极轻，却像一下子划开了宋知微心口压着的那层闷气。
箭没有正中靶心。
偏了半寸。
扎在红心边缘。
若是从前，宋知微一定会不服气地再抽一支箭，说：“不算，再来。”
可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箭，忽然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
砸在手背上。
她怔怔低头，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哭。
青杏立刻慌了：“姑娘……”
宋知微忙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事。”
她说没事，可声音已经哑了。
青杏更心疼了。
“姑娘……”
宋知微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
“我就是太久没练了，射偏了。”
她想把话说得轻快些。
可话出口，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箭射偏了？
还是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很想念从前那个宋知微？
她明明只是射了一箭。
可那一箭出去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忍下来的委屈，都跟着松了一点。
松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么疼。
裴行砚终于走上前。
他没有递帕子。
也没有说“别哭”。
他只是站在她身旁，抬眼看向那支箭。
“偏了半寸。”
宋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