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怔在原地。
风从小校场上吹过,卷起地上一层细细的尘土。
她站在晨光里,耳边却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行砚方才那句话,一遍一遍落在她心上。
不是太闹。
只是很勇敢。
她从前听过许多人说她胆子大。
说她不安分。
说她不像个姑娘。
说她再这样下去,将来谁家敢娶。
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告诉她——
那不是太闹。
是勇敢。
宋知微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看向林怀瑾。
像是仍旧想从他那里寻一个答案。
她想听他反驳裴行砚。
也想听他承认。
哪怕他只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也许就能立刻替他把所有刺人的话都圆过去。
可林怀瑾只是皱着眉。
他的目光落在裴行砚身上,带着一点审视。
“裴大人初来天阳,倒是对宋姑娘的事知道得不少。”
这话一出,宋知微心口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暖意,忽然滞了一下。
她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啊。
裴行砚怎么会知道她十三岁春猎救过孩子的事?
这事连天阳城里许多人都不知道。
父亲当年怕她被人说成“逞强胡闹”,特意压了下来,只说是护院救的人。
裴行砚今才到郡守府。
他为何知道?
宋知微抬眼看向裴行砚。
裴行砚神色未变。
他仍旧站在那里,月白衣袍被晨风吹起一点衣角,眉眼清润,像是半点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惹人怀疑的话。
“巡查天阳前,我看过不少卷宗。”
他温声道,“其中有一份旧案,记了那年春猎惊马之事。”
林怀瑾冷淡道:“卷宗里还会记宋姑娘救人?”
“自然不会写得太细。”
裴行砚微微一笑,“只是我向来习惯多问几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像是此事再寻常不过。
可林怀瑾眉心并未松开。
周衡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今这小校场里的风,比军营里还紧。
他跟着林怀瑾多年,自然听得出林怀瑾方才那句问话里带了不悦。
可裴行砚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明明笑得温润,话也客气,可偏偏每一句都稳稳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不冒犯。
却也不退让。
周衡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京城来的文臣,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宋知微却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被林怀瑾那句“知道得不少”提醒了,心里生出一点不自在。
裴行砚对她好像确实有些过于了解。
从昨在前厅说她十三岁驯马,到今提起春猎救人。
他知道的,似乎都不是外头最常传的那些笑话。
不是她爬树掏鸟蛋。
不是她射箭险些射中赵主簿家的鸡。
也不是她被人说不像闺秀。
他知道的是她曾经最骄傲,却又被旁人轻轻压下去的事。
这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光,被人从旧匣子里重新拾了出来。
宋知微抿了抿唇,轻声道:“裴大人谬赞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看向林怀瑾。
“怀瑾哥哥,你今来府中,是找我父亲吗?”
她问得很自然。
像是下意识替他从这场微妙的对峙里解围。
林怀瑾看她一眼。
她穿着浅粉襦裙,发间簪着素玉,站在裴行砚身侧不远处,明明还是那副努力端庄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林怀瑾忽然觉得她今与昨有些不同。
昨她在林府,眼尾泛红,声音很轻。
像是终于被他说重了话,知道该退一步了。
可今她站在小校场里,虽然没穿骑装,眼底却像重新有了一点光。
而那点光,是因为裴行砚一句话。
林怀瑾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淡淡道:“郡守大人邀我来商议城防一事。”
宋知微点头:“那父亲应当在书房。”
“我知道。”
林怀瑾语气仍旧平静。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箭靶上。
“你近来不是已经少来这里了么?”
宋知微一怔。
她没想到林怀瑾会注意到这个。
心口那点不舒服,竟又轻轻松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她少来小校场了。
知道她在改。
知道她不是没有听他的话。
她忍不住替他想,也许他并不是全然不在意她。
若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怎么会知道她近来少来这里?
宋知微声音软了些:“嗯,近来是少来了。”
林怀瑾看着她:“既然少来了,今又为何过来?”
这话问得不重。
可宋知微心口刚松下去的地方,又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裴行砚便温声道:“是我想来看看。”
林怀瑾看向他。
裴行砚笑意温和:“宋姑娘只是尽地主之谊。”
林怀瑾沉默片刻,才道:“裴大人想看小校场,府中下人也可带路。”
宋知微指尖微微蜷起。
她听得出林怀瑾话里的意思。
他在说,她不该带裴行砚来。
也许是怕旁人误会。
也许是觉得她昨才被他说过,今便与旁的男子同行,不够谨慎。
她想解释。
可裴行砚又先她一步开口。
“林小将军说得是。”
他竟没有反驳。
宋知微一愣。
裴行砚侧眸看她,语气仍旧温和:“是我思虑不周,叫宋姑娘为难了。”
宋知微心口忽然一紧。
“没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
林怀瑾看向她。
宋知微被他看得有些慌,忙又补了一句:“父亲让我带裴大人过来的,并不为难。”
她说的是实话。
可不知为何,说完之后,她心里竟有些发虚。
像是在向林怀瑾解释。
也像是在替自己证明,她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裴行砚将她这点慌乱尽收眼底。
他唇边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急不得。
宋知微的心被林怀瑾牵了七年。
他若用力扯,只会让她疼。
要一点一点来。
先让她知道,她可以不必那么小心翼翼。
再让她明白,喜欢一个人,不该总是委屈自己。
最后,才让她亲眼看清——
林怀瑾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林怀瑾并不知道裴行砚心中所想。
他只是看着宋知微那副急着解释的模样,心里的不悦稍稍散了些。
她还是在意他的。
昨在林府那样安静地离开,他还以为她当真生了气。
可今看来,她不过是一时委屈。
宋知微向来如此。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要给她些时,她自己便会想通。
林怀瑾垂下眼,语气缓了几分:“你若想来小校场,也不是不可。”
宋知微抬头看他。
林怀瑾道:“只是骑射危险,往后若要练,叫护院在旁看着。”
宋知微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