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见这话,差点忘了哭。
青杏也愣住了。
长青默默低下头。
大人,您这哄姑娘的法子,是不是太特别了些?
宋知微抬头看他,眼尾红红的:“裴大人是在笑我吗?”
裴行砚看向她,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
“没有。”
“那你说偏了半寸。”
“因为确实偏了半寸。”
宋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我许久没练了。”
“嗯。”
裴行砚点头,“所以还能射到红心边缘,已经很好。”
宋知微怔住。
裴行砚语气温和:“若是明再练,兴许就能中靶心。”
宋知微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裴行砚夸人也很奇怪。
他不说虚的。
不会像旁人那样见她哭了,便立刻说“已经很好了,不必难过”。
他先告诉她,确实偏了。
再告诉她,偏了也没关系。
因为可以再练。
宋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心里那点难堪竟慢慢淡了。
她小声道:“我以前能射中。”
“我知道。”
宋知微一顿:“你又知道?”
裴行砚眸光微动。
宋知微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冲,忙抿了抿唇:“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行砚却笑了:“我知道。”
宋知微:“……”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忍不住看他:“裴大人是不是总喜欢说‘我知道’?”
裴行砚认真想了想:“也不是。”
“那你为何总说?”
“因为宋姑娘确实很好懂。”
宋知微脸一下子热了。
“我哪里好懂?”
裴行砚看着她。
她眼尾还红着,脸上却已经有了一点鲜活的恼意。
比起方才强忍着委屈的模样,此刻反倒更像她。
他温声道:“心里想什么,眼睛先说了。”
宋知微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动作做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傻。
青杏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宋知微羞恼地回头:“青杏!”
青杏忙低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肩膀还在抖。
宋知微耳都红透了。
她觉得自己今实在丢人。
先是在裴行砚面前哭,又被他说好懂,现在连青杏都笑她。
可奇怪的是,这种丢人和在林府时不一样。
在林府,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摊开在众人面前,难堪得恨不得消失。
可此刻,她只是有些羞,有些恼,却没有那种被轻慢的刺痛。
裴行砚没有让她觉得她的眼泪可笑。
也没有让她觉得她射偏了便不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好像无论她是什么样,都能稳稳接住。
宋知微心里忽然又慌了一下。
她忙把弓放回箭架。
“我不射了。”
裴行砚没有拦:“好。”
宋知微看他一眼。
他答得太快,她反倒有些不自在。
“裴大人不问为什么?”
“姑娘想射便射,不想射便不射。”
裴行砚道,“这有什么好问?”
宋知微愣了愣。
是啊。
这有什么好问?
可她从前做什么,总像要有个理由。
想去林府,要找理由。
想送东西,要找理由。
想骑马,要想林怀瑾会不会不高兴。
想不学煮茶,又怕自己不够娴静。
她好像很久没有只是因为“想”或“不想”,便去做一件事了。
宋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些疼。
可心口却没那么闷了。
就在这时,小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周衡匆匆走来,看见宋知微手边的弓,又看见箭靶上的箭,神色一顿。
“宋姑娘,你方才射箭了?”
宋知微下意识有些心虚。
“嗯。”
周衡看了看她,又看向裴行砚。
他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说。
宋知微问:“周副将,怎么了?”
周衡犹豫片刻,道:“宋姑娘,林将军方才在书房外听见这边动静,让我过来看看。”
宋知微心口一紧。
“他听见了?”
“嗯。”
周衡摸了摸鼻子。
“将军说,你手上还有伤,不该逞强。”
宋知微怔住。
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心,又因为这句话轻轻浮了起来。
他知道她手上有伤。
他还是关心她的。
他只是不会好好说话。
她忍不住这样想。
可下一刻,周衡又补了一句:“将军还说,裴大人初来天阳,不知你的性子,若由着你胡闹,难免出事。”
胡闹。
宋知微脸上的血色微微褪了些。
方才那点刚刚浮起来的暖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在他眼里,她射一箭,还是胡闹。
哪怕她没有骑马。
哪怕她只是在自己府里的小校场。
哪怕她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她握着袖口,指尖一点点收紧。
青杏气得眼睛都红了:“周副将,我们姑娘只是射了一箭,怎么就胡闹了?”
周衡也尴尬。
他其实也觉得这话重了。
可林怀瑾让他过来,他又不能不传。
“将军也是担心宋姑娘受伤。”
宋知微听见这句话,睫毛颤了颤。
担心她受伤。
她很想像从前一样,立刻接住这个理由。
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是为你好。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没有那么快好受了。
因为裴行砚方才也担心她。
他看见她手疼,却只是问她想不想射。
她射偏了,他也只是说可以再练。
他没有说她胡闹。
也没有把她想做的事,都归成不懂事。
宋知微低头看着那支扎在红心边缘的箭。
半晌,她轻声问:“周副将,怀瑾哥哥还说什么了吗?”
周衡一顿。
宋知微抬眼看他。
她眼尾还红着,可眼神很认真。
周衡忽然有些不忍。
“将军还说……”
他声音低了些。
“说宋姑娘若还想顾着自己的名声,便不该同裴大人单独待在小校场。”
空气一瞬静了。
宋知微像是没听懂。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
“单独?”
她看了看旁边的青杏,又看了看宋伯、长青,最后看向周衡。
“这里不是还有你们吗?”
周衡被问得哑口无言。
宋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却不太像从前。
“原来这样也算单独。”
她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周衡,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我从前去林府时,院里也有那么多人。”
“怎么那时,他不觉得不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