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周衡脸色微变。
青杏也愣住了。
连宋知微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话不是她事先想好的。
它就这样从心口冒出来，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清醒。
说完后，她下意识想替林怀瑾找补。
也许从前不一样。
也许林府和小校场不一样。
也许……
可是这一次，那些理由刚冒头，就被她轻轻按住了。
她忽然有点累。
不想立刻替他解释了。
至少这一刻，不想。
裴行砚站在一旁，眸色微微一动。
他没有错过宋知微这一瞬的停顿。
这不是彻底醒悟。
远远不是。
她的心还在林怀瑾那里。
只要林怀瑾再给她一点温和，她也许又会心软。
可没关系。
墙角已经有了一道细细的缝。
光会从缝里照进去。
周衡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宋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知微摇摇头。
“我知道。”
她又说了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她说完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好像总是在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性子冷。
我知道他有苦衷。
可是她真的知道吗？
还是她只是怕自己不知道？
宋知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回去告诉怀瑾哥哥，我没有胡闹。”
周衡看着她。
宋知微握了握指尖，像是终于攒起一点勇气。
“我只是射了一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我自己家的小校场。”
周衡怔住。
他认识宋知微多年。
从前她也会不服气，也会闹脾气。
可那种不服气多半带着娇憨，像小姑娘撒气。
今却不一样。
她声音不大，也没有发火。
可偏偏让人觉得，那句话里压着很重的委屈。
周衡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他点了点头：“我会转告。”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校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微站在原地，像是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青杏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姑娘……”
宋知微摇摇头。
“我没事。”
她今说了很多次没事。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还能站得住。
只是心里有些空。
像是一直抓着的那绳子，忽然松了一点。
还没断。
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牢牢勒着她。
裴行砚看向她：“宋姑娘。”
宋知微抬头。
裴行砚问：“还想再射一箭吗？”
宋知微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青杏也愣了。
宋伯更是下意识看向裴行砚。
裴大人这是……还嫌林小将军不够生气？
宋知微看着他，眼眶忽然又有些热。
她知道裴行砚是什么意思。
林怀瑾说她胡闹。
他说她若顾着名声，便不该待在这里。
可裴行砚问她，还想不想再射一箭。
他没有让她为了证明自己懂事而离开。
也没有让她为了避嫌而低头。
他只是把选择又递回她手里。
宋知微低头看着那张弓。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想林怀瑾会不会不高兴。
也没有立刻去想旁人会不会说闲话。
她只是问自己——
想吗？
想。
很想。
她想把口那口闷气射出去。
想证明她不是胡闹。
也想看看，许久没练的自己，第二箭能不能比第一箭更准。
宋知微慢慢伸手，重新拿起了弓。
“想。”
她声音很轻。
却很清楚。
裴行砚唇边终于有了笑。
“那便射。”
宋知微走回靶前。
这一次，她没有选中间那只靶。
她抬手，指向最远处。
“我要射那个。”
青杏睁大眼：“姑娘，你的手……”
“没事。”
宋知微这一次没有逞强地笑。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疼是疼。”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的靶心。
“但还能拉弓。”
裴行砚站在她身后，眸光沉静。
“好。”
宋知微搭箭，拉弦。
风吹起她浅粉色的裙摆。
那身衣裳并不适合射箭。
袖口被束起，裙摆被风卷着，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不像端庄闺秀。
也不像利落女郎。
可那一瞬，宋知微忽然不太在意了。
她盯着远处的靶心。
脑中响起许多声音。
姑娘家还是娴静些好。
她从前太闹了。
没有计较。
胡闹。
顾着名声。
这些声音一层层压下来。
可另一道温润的声音，却在最后轻轻落下。
你不是太闹。
你只是很勇敢。
宋知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松开了手。
箭矢破风而去。
这一箭，比方才更快。
也更稳。
“笃——”
箭身狠狠扎入远处靶心。
不偏不倚。
正中红心。
青杏惊喜地喊出声：“姑娘中了！”
宋伯也忍不住笑：“好箭！”
宋知微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支箭。
她中了。
许久没练，手上还带着伤，穿着不合适的襦裙。
可她还是中了。
口那口闷气像是终于被风吹散。
宋知微忽然笑了。
不是在林府那种努力撑出来的笑。
也不是前厅里规规矩矩的笑。
而是从眼睛里亮起来的，明媚的，压不住的笑。
像春里终于冲破云层的光。
裴行砚看着她，眼底也浮起一点笑意。
可很快，他的目光越过宋知微，看向小校场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玄色劲装，眉眼冷沉。
林怀瑾去而复返。
他显然看见了方才那一箭。
也看见了宋知微脸上那久违的笑。
林怀瑾的目光从箭靶移到宋知微身上，又缓缓落到裴行砚脸上。
空气像一瞬间凝住。
宋知微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顺着裴行砚的目光回头。
看见林怀瑾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
于是林怀瑾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收了三个月的明亮。
此刻，却因为另一个男人一句话，重新亮了起来。
林怀瑾眉眼微沉。
“宋知微。”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声音冷得像压着霜。
“你非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