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一顿。
宋知微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那我想射箭,是置气。”
“我说我难过,也是置气。”
“我没有立刻认错,还是置气。”
她声音越来越轻。
“那我到底要怎么样,才不是置气?”
林怀瑾被问住了。
他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宋知微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里,竟然有这样重的委屈。
他心里忽然烦乱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微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他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替他解释。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很轻。
却比方才所有争辩都让林怀瑾不安。
因为她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带着讨好和软意。
更像是累了。
不想再问了。
裴行砚看着她微微垂下的肩,终于开口。
“宋姑娘手上有伤,不宜久站。”
他看向林怀瑾,语气温和而有礼。
“林小将军若还有话,不妨改再说。”
林怀瑾冷冷看向他。
“这是我与宋姑娘之间的事。”
裴行砚微微一笑。
“自然。”
他语气仍旧平和。
“所以我只是提醒一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冷硬如刃。
一个温润如水。
可水底藏锋。
半分不让。
宋知微夹在中间,只觉得心口更乱。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哭得更难看。
她朝林怀瑾福了福身。
动作仍旧规矩。
只是声音很轻。
“怀瑾哥哥,我先回去了。”
林怀瑾皱眉:“知微。”
宋知微没有抬头。
“手疼。”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怀瑾到嘴边的话,忽然停住。
他看见她指尖确实泛红,方才拉弓时大约又磨破了一点,药膏被蹭掉,露出一点刺眼的红。
他心口微微一紧。
可宋知微已经转身。
青杏连忙扶住她。
宋伯也跟了上去。
裴行砚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知微离开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
浅粉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
不像从前那样飞扬。
却也不再像昨那样低到尘埃里。
等她走远,林怀瑾才冷声道:“裴大人好手段。”
裴行砚收回目光,转向他。
唇边仍是那点温和笑意。
“林小将军误会了。”
“误会?”林怀瑾冷笑,“你昨才入府,今便哄得她为你说话。”
裴行砚眼底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为我说话。”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她只是终于为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怀瑾脸色一沉。
裴行砚却没有再多说。
他朝林怀瑾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长青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校场许久,才低声道:“大人,林小将军怕是已经起疑了。”
裴行砚淡淡道:“他迟早会起疑。”
长青犹豫:“那宋姑娘那边……”
裴行砚脚步微顿。
远处,宋知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尽头。
他眸色微深。
“她今已经很疼了。”
长青不解。
裴行砚垂眸,声音低得像落在风里。
“不能再她。”
长青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道:“可大人若不,宋姑娘恐怕还是会心软。”
裴行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
“会。”
他比谁都清楚。
宋知微会心软。
林怀瑾只要低一次头,缓一次语气,她便会替他找出无数理由。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已经让她尝到了一点被尊重、被看见的滋味。
人一旦知道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委屈,就很难再心甘情愿回到笼子里。
哪怕她还会回头。
也会一次比一次慢。
裴行砚抬眼,看向郡守府深处。
“让人盯着林府。”
长青神色一凛:“是。”
裴行砚声音温和如常。
“尤其是许清鸢。”
长青一怔。
裴行砚没有解释。
只是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
前世,宋知微真正心死,不是因为林怀瑾冷淡。
而是因为许清鸢。
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子,最会用温软的话,把宋知微到无路可退。
这一世,她若还想故技重施……
裴行砚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寒意。
那便试试。
另一边,宋知微回到院中后,终于撑不住坐了下来。
青杏替她重新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
“姑娘,疼不疼?”
宋知微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轻轻点头。
“疼。”
青杏眼泪掉得更凶。
宋知微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我射中了。”
青杏一愣。
宋知微抬起眼,眼眶还红着,唇边却有一点很浅的笑。
“最远的那个靶子。”
“我还以为我射不中了。”
青杏怔怔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
“姑娘射中了。”
“特别准。”
宋知微低头看着手上的药,心里又酸又胀。
她想起林怀瑾最后那句“你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心口还是疼。
疼里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委屈。
也像是不甘。
她忽然轻声道:“青杏。”
“奴婢在。”
“我今是不是很过分?”
青杏立刻摇头:“一点也不过分。”
宋知微却不太信。
“可是怀瑾哥哥好像很生气。”
青杏抿唇:“姑娘,林小将军生气,不一定就是姑娘错了。”
宋知微怔住。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像谁都该懂。
可她却像第一次听见。
林怀瑾生气,不一定就是她错了。
她低头想了很久。
久到青杏以为她又要替林怀瑾找理由。
可宋知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次的“我知道了”,比在小校场时柔软一些。
也真实一些。
夜色渐渐落下。
郡守府点起灯。
宋知微用过晚膳,早早便歇下了。
她今太累。
手疼,心也疼。
可躺在榻上时,她脑中却总浮现出那支正中靶心的箭。
还有裴行砚那句——
她只是终于为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可她离开时,隐约听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心口跳得有些乱。
裴行砚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认识两,却好像总能看见她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她不该多想。
她喜欢的是林怀瑾。
喜欢了七年。
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几句好听话,就乱了心?
宋知微闭上眼,努力把裴行砚的声音从脑中赶出去。
可越想赶,越赶不走。
半梦半醒间,她又梦见了九岁那年的雨。
这一次,雨很大。
她躲在石后,听见流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像从前一样,等着少年林怀瑾来救她。
可等了很久,没人来。
她害怕地往后退,却忽然摸到了一张弓。
梦里的她怔住。
然后,有人在雨幕外轻轻唤她。
“宋知微。”
那声音温润,清晰。
不是林怀瑾。
是裴行砚。
他说——
“别等。”
“拿起弓。”
宋知微猛地睁开眼。
帐中一片昏暗。
窗外风声轻响,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像摇晃的水纹。
她坐起身,心口跳得很快。
而外间,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姑娘,林府来人了。”
宋知微一怔。
“这么晚?”
青杏脸色有些不好。
“是许姑娘身边的丫鬟。”
宋知微心口忽然一沉。
青杏咬了咬唇,低声道:
“她说,许姑娘病了。”
“想请姑娘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