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支箭还稳稳扎在最远处的靶心。
风从小校场掠过,吹得箭尾轻轻颤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欢喜还没完全散去,便被林怀瑾这一声冷沉的质问压了下来。
你非要这样吗?
宋知微握着弓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有些茫然。
哪样?
她只是射了一箭。
在自己家的小校场。
她没有去林府吵闹,没有追着他解释,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点心和礼物捧到他面前,眼巴巴等他一句夸赞。
她只是射了一箭。
可林怀瑾看她的眼神,却像她做了什么极不懂事的事。
宋知微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
“怀瑾哥哥,我……”
话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又想解释。
明明方才她已经让周衡转告过了。
明明她已经说过,她没有胡闹。
可只要林怀瑾皱眉,只要他语气冷下来,她还是会本能地慌。
像做错事的人。
可她真的做错了吗?
宋知微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弓。
指尖烫伤处因为拉弦又泛起疼意,细细密密地钻进掌心。
疼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把弓放下。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先低头认错。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林怀瑾。
“我怎样了?”
声音不大。
甚至还带着一点轻微的颤。
可小校场里的人都听见了。
青杏猛地抬头,眼底一下亮了。
宋伯也愣住了。
周衡站在林怀瑾身后,心里暗道不好。
他方才回去传话时,林怀瑾听见宋知微那句“我只是在自己家的小校场射了一箭”,脸色便不太好。
后来又听见这边传来叫好声,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转身回来了。
周衡原以为宋知微见到他,会像从前一样软下声音解释。
可她没有。
她竟然问了一句——
我怎样了?
林怀瑾显然也没想到。
他眉心皱得更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弓上。
“你的手还伤着。”
宋知微指尖微微一动。
“我知道。”
“知道还逞强?”
宋知微抿唇。
若是从前,听见他这样说,她一定会心口一暖。
他关心她。
他注意到了她的伤。
他只是不会说软话。
可今,这句话落在她耳中,却不知为何没有那么暖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裴行砚也知道她的手伤着。
可裴行砚问的是,想不想射一箭。
林怀瑾问的是,你非要这样吗。
一个把选择递给她。
一个像是在责备她。
宋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是疼。”
林怀瑾脸色稍缓。
可下一刻,她又道:“但还能拉弓。”
林怀瑾一顿。
宋知微抬头看他,眼尾还有一点方才哭过的红。
“我没有骑马,也没有闯祸,只是在小校场射了两箭。”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林怀瑾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里是郡守府,是我家。”
“青杏在,宋伯在,裴大人的随从也在。”
“我不是同谁单独待着,也不是不顾名声。”
“我只是……”
她顿了顿,喉咙忽然有些哽。
“我只是想射一箭。”
林怀瑾看着她。
眼前的宋知微穿着浅粉襦裙,袖口被青杏临时束起,发间的素玉簪也有些歪了。
她不像端庄闺秀。
也不像从前一身骑装、明艳张扬的模样。
她介于两者之间。
有些狼狈,有些不合时宜。
可她眼睛很亮。
亮得让林怀瑾心里莫名烦躁。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宋知微。
她总是这样。
高兴时笑得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生气时也不藏着,骑马从街头跑到街尾,连风都追不上她。
天阳城里的人说她不像姑娘。
他也这样觉得。
太闹。
太亮。
太容易让人看见。
所以他不止一次对她说,姑娘家该稳重些。
她那时总是不服气,仰着脸问他:“我这样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
后来,她竟真的慢慢安静了。
不再穿骑装,不再往马场跑,也不再在他面前说那些天马行空的话。
她开始学煮茶,学做糕,学着低眉顺眼地说话。
他原本该觉得满意。
可此刻看见她重新握弓,重新露出那样明亮的笑,他却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不悦。
像是原本一直追在他身后的人,忽然被旁人轻轻一唤,便回过头去了。
林怀瑾的目光越过宋知微,看向裴行砚。
裴行砚站在几步之外,神色温和,姿态从容。
他从头到尾没有话。
可偏偏正是这份沉默,让林怀瑾更觉得碍眼。
“裴大人。”
林怀瑾声音冷淡,“宋姑娘性子单纯,旁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你既是京城来的巡查刺史,更该懂得避嫌。”
宋知微心口一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裴行砚。
可她却觉得脸上也被轻轻打了一下。
性子单纯。
旁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原来在林怀瑾眼里,她连自己想射箭都不是自己的想法。
是旁人哄了她。
是裴行砚带坏了她。
宋知微下意识看向裴行砚。
裴行砚神色依旧温润,甚至唇边还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林小将军说得是。”
他竟然又认了。
宋知微一怔。
林怀瑾也皱了皱眉。
裴行砚微微垂眸,语气平和:“今之事,确是我思虑不周。”
他说着,看向宋知微。
“若叫宋姑娘为难,是我的不是。”
宋知微心里忽然一慌。
不是。
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她自己想射箭。
明明是她自己拿起的弓。
明明裴行砚从头到尾都没有她。
他只是问她想不想。
他只是说,那便射。
可现在,他却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宋知微几乎是立刻开口:“不是裴大人的错。”
她声音比方才急了些。
林怀瑾看向她。
宋知微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紧,可还是没有退。
“是我自己想。”
林怀瑾眉眼冷了些:“知微。”
他很少这样唤她。
不是“宋姑娘”,也不是连名带姓。
而是压着不悦的、像提醒一样的两个字。
从前宋知微最怕他这样。
他一这样叫她,她便知道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
她会立刻软下声音,说“我知道了”。
可今,她喉咙动了动,却没有说出那句话。
裴行砚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眸光沉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半步。
却在宋知微开口前,又停住了。
他不能替她说。
至少这一句,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