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又一屁股蹲在爬犁旁边。
他颤抖着手,抓起一把金灿灿的苞米粒,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地闻了闻。
“香!真特么香!这新粮的味道,绝对错不了!”
刘建国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夜,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小夜子,你跟哥说实话,这苞米……你打哪弄来的?”
“这大冬天,数九寒天的,谁家地里能长出这稀罕玩意儿?”
“瞅瞅这颗粒,个头比一般的苞米大了一整圈,金黄金黄的,跟金子捏出来的一样!”
苏夜心里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又神秘的笑容。
他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对刘建国说道:
“刘哥,不瞒您说,这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底子。”
“您也知道,我爹生前最喜欢在老林子里捣鼓,他在深山老林里建了个秘密的红松木窖子。”
“那地方燥、隔,里面藏了几口袋精选的种子粮,本来是打算留着应急的。”
“昨天我进山打猎,寻思着去那破窖子瞅一眼,结果还真让我把这宝贝给起出来了。”
苏夜这番话真假掺半,说得有鼻子有眼。
在这长白山脚下,老一辈的跑山人确实有在深山建木窖子藏粮食防荒的习惯。
加上苏大山以前在公社确实是个能人,刘建国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哎呀,大山哥不愧是老跑山,这心思真是绝了!”
刘建国拍着大腿感叹道,眼里满是羡慕和敬佩。
他用手捏起一颗苞米粒,放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刘建国嚼了几下,眼睛瞬间亮得跟两盏探照灯似的。
“甜!有股子纯正的粮食甜味,一点霉味都没有,水分得刚刚好!”
“小夜子,这可是最顶级的特等细粮啊!”
“这要是搁在平时,那都是直接送往县里给大领导们当贡粮的!”
刘建国激动得脸色通红,死死地抓着麻袋口,像是生怕这粮食飞了一样。
在这个大年三十的节骨眼上,公社收购站的指标还差着一大截。
而且,县里的几位领导早就打过招呼,想要弄点上好的新粮过年。
苏夜送来的这两口袋苞米,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小夜子,你这两口袋,一共有多少斤?”
刘建国站起身,急切地问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爬犁。
苏夜笑了笑,伸出一手指头。
“整整一百斤,每袋五十斤,我来之前在家里用秤仔细称过了。”
“一百斤?!”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心里快速地盘算起来。
“好!太好了!这一百斤,我全要了!”
刘建国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巴掌拍在苏夜的肩膀上。
“小夜子,哥也不跟你来虚的,按公社的规定,普通苞米收购价是一斤一毛一分钱。”
“但你这苞米的品质,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特等粮!”
“哥给你按特等粮的顶格价,一斤一毛五分钱!”
“这一百斤,就是整整十五块钱!”
在1979年,十五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
那时候一个普通的进城务工人员,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十多块钱。
十五块钱,能买下一头半大的小肥猪,或者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个肥年了。
苏夜心中一喜,他知道这个价格已经是非常公道,甚至是刘建国看在父亲面子上给的最高价了。
“行!刘哥,我信得过您,就按您说的办!”
苏夜痛快地答应下来。
刘建国见苏夜这么爽快,心里更是舒坦,越发觉得这小子是个值得结交的汉子。
“爽快!你在院里等会儿,哥这就进去给你拿钱和票!”
刘建国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又拎起背篓里的兔子和山鸡,急匆匆地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便一阵风似地跑了回来。
手里拿着一叠崭新的钞票,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给,小夜子,你数数。”
刘建国将钱塞进苏夜手里。
“两块一毛的野味钱,加上十五块的粮钱,一共是十七块一毛钱。”
“哥自作主张,把其中的两块一毛折成了五斤细粮票和一斤油票,这大过年的,省得你没票买不着东西。”
苏夜看着手里那叠带着油墨香味的钞票,还有那极其珍贵的粮票和油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计划经济还没完全放开的年代,票证有时候比钱还要管用。
刘建国能主动帮他把零钱换成票证,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
“刘哥,啥也不说了,都在这烟里了。”
苏夜将剩下的半盒“迎春”烟塞进刘建国兜里,真诚地道谢。
“哎!你这小子,跟哥还客气啥!”
刘建国乐呵呵地拍了拍口袋,低声道: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好货,不管是野味还是粮食,直接送姐夫这来,哥绝不亏待你!”
“得咧,刘哥,您先忙,我得去供销社置办点年货,家里还等着呢。”
苏夜拍了拍空空的爬犁,笑着告辞。
“行,大雪天的道不好走,买完赶紧回!”
刘建国摆了摆手,目送着苏夜拉着爬犁走出收购站的大门。
一走出收购站,苏夜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十七块一毛钱,加上一叠票证,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立足之本!
口处的青色麦穗印记隐隐发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温暖的能量,驱散了冬的严寒。
他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钞票,脑海里浮现出沈婉清那张温柔俏丽的面容,以及陆锦瑟那丫头馋嘴的模样。
“得赶紧去买点好东西,可不能让她们娘俩跟着我受委屈。”
苏夜嘴角微微上扬,拉着木爬犁,在咯吱作响的雪地里走得飞快,直奔公社最热闹的地方——红石公社供销社。
红石公社供销社是一排青砖红瓦的平房,门前挂着两盏破旧的红灯笼,随风摇曳。
此时,大门口已经挤满了前来置办年货的公社社员。
大伙儿穿着臃肿的棉袄,戴着各式各样的狗皮帽子,脸上都带着冻出来的红晕,相互唠着家常,显得喜气洋洋。
“让让,麻烦让让。”
苏夜将木爬犁锁在门外的木桩上,背着空背篓,好不容易才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一进门,一股夹杂着煤烟味、酱油味、雪花膏味和旱烟味的暖气便扑面而来。
宽敞的柜台后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从缝纫机、自行车,到针线脑箍、柴米油盐,应有尽有。
“买啥?有票没?没票不卖啊!”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系着红袖章的中年女售货员正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冷淡地扫视着柜台前的顾客。
这年头,供销社的售货员可是铁饭碗,一个个傲气得很,服务态度普遍不好。
苏夜也不计较,他走到卖粮食和副食品的柜台前,客客气气地开口:
“大姐,给我来五斤上好的白面,要精粉的。”
听到“五斤白面”,还是“精粉”,那女售货员织毛衣的手顿了顿,有些怀疑地打量了苏夜一眼。
苏夜今天穿着一身旧军大衣,脸上还沾着风雪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乡下穷小子。
“五斤精白面?一斤一毛八,五斤九毛钱,还得要五斤细粮票,你有吗?”
女售货员语气有些不耐烦,显然觉得苏夜在拿她开涮。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谁家过年能吃上五斤纯白面的饺子?那都是富裕人家才敢想的事。
苏夜没有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一张一元的票子,连同刘建国刚刚给他的五斤细粮票,稳稳地放在了木质的柜台上。
看到那崭新的钞票和真真切切的粮票,女售货员脸上的冷漠瞬间收敛了不少。
“哟,还真有票啊。”
她放下手中的毛衣,撇了撇嘴,拿起旁边的大铁铲,利索地从身后的木桶里舀出白花花的面粉,倒在秤盘上。
“高高的,五斤整!”
女售货员熟练地用厚牛皮纸将面粉包好,用纸绳捆了个结实的十字扣,递给苏夜,又找回了一毛钱。
苏夜将沉甸甸的面粉放进背篓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晚上,沈婉清和陆锦瑟终于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白面饺子了。
“大姐,再给我来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包大青盐,还有一斤豆油。”
苏夜指着身后的货架,继续说道。
“酱油一毛二,醋八分,盐一毛五,豆油八毛钱一斤,得要油票。”
女售货员看着苏夜手里不断摸出来的零钱和票证,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子,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出手这么阔绰,简直是个隐形的“万元户”胚子啊!
“得咧,您拿好。”
女售货员的态度变得热情了不少,手脚麻利地帮苏夜将瓶瓶罐罐装好,用稻草隔开,防止在背篓里磕碰。
买完了这些柴米油盐,苏夜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还剩下十几块。
他的目光在供销社的柜台里扫视着,寻找着那个能让陆锦瑟那丫头尖叫的东西。
终于,在副食品柜台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手指数粗细、上面裹满了晶莹红糖颗粒的麻花。
一股浓郁的甜香,似乎隔着玻璃柜台都能闻到。
“大姐,那红糖麻花怎么卖?”
苏夜指着箱子问道。
“那是县里食品厂送来的稀罕货,五分钱一,不要票,不过今天就剩这最后半斤了。”
女售货员笑着回答。
“全要了,帮我包起来,用净的油纸多包两层,别冻硬了。”
苏夜大手一挥,极为豪气地说道。
“好嘞!这就给你包上!”
女售货员喜笑颜开,今天遇到了个大主顾,她的销售指标又完成了一大笔。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十几红糖麻花用净的黄油纸包好,扎紧,递给苏夜。
苏夜接过那包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红糖麻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锦瑟那丫头看到麻花时,眼睛眯成月牙儿、嘴角流口水的可爱模样。
还有沈婉清那温柔含笑的眼眸。
跪着求要他疼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