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
“娘娘的吩咐,奴婢哪敢拿选侍与陛下的恩宠去抵。”
这两句话落完,帐里没了声。
碧玉收好包袱,屈膝行了礼,掀帘出去了。
帐帘刚合拢,秋棠扑到铺边,把嗓音收进喉间。
“小主,她这是不查出血来,不肯回去交差。”
林昭昭盯着帐顶的粗布纹路,没出声。
秋棠急得唇上没了颜色。
“明早她要掐着药碗验,您嘴里含着那口药,开口就是露馅,不开口就是抗令。”
“若当着她的面吐出来,宸妃那边连审都省了。”
林昭昭知道。
含药走三十步的法子,撑不过明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问了一句。
“秋棠,红花药液入口,舌底的颜色多久能退净?”
秋棠想了想。
“奴婢从前在尚药局见过,红花染痕不肯散,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才淡。”
一个时辰。
只咽第一口,舌底的色够碧玉看。
但一口和两口的浓淡不一样。
碧玉验,比着前一对照,迟早看出深浅差了一截。
“今晚去陛下帐中,得把这事说清楚。”
林昭昭坐起来,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秋棠低声问。
“小主是觉得,陛下已经留了后手?”
“他说让我先回来,他想想。”
林昭昭把袖口里的帕子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片褐色药渍。
“他若真没想法,今晚这道口谕就不会来。”
白天的营地比往安静得多。
围猎的队伍辰时出了营,马蹄声和号角声远去之后,只剩留守的侍卫和几个宫人。
碧玉在帐里待了大半天,绣了两方帕子,中间出去过一趟,说是取热水。
秋棠悄悄跟到帐帘口瞄了一眼,回来贴近林昭昭耳边。
“碧玉姐姐没往水房去。”
“她转去了西侧帐子。”
西侧。
宸妃带来的人住那边。
林昭昭点了下头,没多说。
碧玉回来时神色如常,端着铜壶进帐,还替林昭昭倒了一杯热水。
“选侍闷了一,晚上能去陛下那边,也算换口气。”
林昭昭接过水喝了一口。
“碧玉姐姐这口气,倒是从西边换回来的?”
碧玉拎壶的手停了一停。
“奴婢找周姑姑要两绣线,手头的颜色不够用。”
林昭昭没追问,放下杯子,继续躺着。
碧玉也没再说话,回到自己铺位上穿针引线。
帐中只剩针扎进布面的细微声响。
入夜。
李德海的人准时到帐外通传。
“选侍,陛下回营了,请选侍过去。”
碧玉放下针线站起来,替林昭昭整了整衣领。
“选侍慢走,奴婢留着灯等您。”
她的手指在领口捻了一下,在那片布料上来回蹭了蹭,似在抚褶皱,又似在确认什么。
林昭昭没有避开,任她整完,转身出帐。
秋棠跟到帐帘边,碧玉在后头叫了一声。
“秋棠妹妹留步吧,陛下跟前不缺人,你去了,反倒叫旁人说选侍不懂规矩。”
秋棠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微摇了摇头。
帐帘落下。
夜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旗杆上的布条猎猎作响。
林昭昭裹紧披风,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过那三十步。
御帐里点着灯,帐帘半掀,暖光铺了一地。
她迈进去的时候,皇帝坐在矮榻上翻一卷册子,身上还穿着猎装,靴子上沾着泥点。
看样子回来没多久。
“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抬了抬眼皮。
“过来坐,别站着装规矩。”
林昭昭在对面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没急着开口。
皇帝翻了两页册子,合上搁到一旁。
“碧玉今去了西边?”
林昭昭一愣。
她还没说,他已经知道了。
“陛下的消息,比臣妾这双眼还快。”
“这是朕的南苑,若还要等你来报,朕这御帐也该搬去水房旁边听闲话。”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落过来。
“验嘴的事,讲清楚。”
林昭昭把碧玉白天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
“她说明早起,每回喝完药,要看臣妾的舌底和牙缝。”
“臣妾当面应了。”
皇帝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应得倒顺口。”
“不顺着她,她今晚就不是去西边讨绣线了。”
林昭昭抬眼看他。
“她会去讨一把能捅进臣妾喉咙里的刀。”
皇帝看了她两息,搁下茶盏。
“你想了一,可有路走?”
林昭昭老实摇头。
“有路,可每条路都漏风。”
“说来听听。”
“若两口都咽,舌上的药色自然够。”
林昭昭的指尖碰了碰帕子边沿,又放开。
“可陛下说过连服伤身,臣妾惜命,不敢拿自己试药。”
“若只咽第一口,第二口含着不咽,喝完便借陛下传召离帐,也能躲一两回。”
“可如此,碧玉不必抓证据,只需去长乐宫哭一场,臣妾就说不清了。”
皇帝没接话,伸手从矮榻侧面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小竹盒。
盒盖打开,里头躺着几片薄薄的东西,暗红色,晒的花瓣一般。
“认得吗?”
林昭昭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心拢起。
“紫草片?”
“朕今猎了只獐子回来,让李德海去军医帐中取伤药时,顺手拿的。”
“紫草入口,舌面会染成紫红,和红花药液的颜色相差不多。”
“嚼碎了含上半盏茶再吐掉,舌底的色能留小半个时辰。”
林昭昭盯着他掌心那片紫草,脑中飞快地转。
“陛下是要臣妾在这边吐完药,漱完口,再嚼一片紫草,回去给碧玉查?”
“不。”
皇帝把紫草放回竹盒,盖上。
“你回去之后再嚼,路上就掉色。”
“紫草得在你张嘴之前染好,嚼完咽下去,舌色最深。”
林昭昭皱眉。
“臣妾什么时候嚼?”
“碧玉在帐里盯着,臣妾若当着她的面吃这种东西,她能把盒子也拿去给宸妃瞧。”
皇帝看着她,唇边动了动。
“谁让你在她面前嚼?”
他把竹盒朝她推了推。
“明早你来朕帐里吃早膳,朕让李德海在粥里搁一片。”
“你吃完粥回去,舌头已经染好。”
“碧玉兑药,你当着她的面喝,两口都含着,再张嘴让她验。”
“她看见的是紫草底色叠着药液,颜色只会比从前更深。”
“验完你出帐,走回来的路上,把药吐在帕子里。”
林昭昭愣住了。
顺序反过来了。
以前是先含药,走三十步来御帐吐。
现在是先在御帐染舌,回去当面喝,验完再吐。
碧玉看到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喝是真喝,张嘴是真张嘴,舌底的颜色也是真的深。
唯独吐药的时机,从走来的路上,变成了走回去的路上。
碧玉验完嘴之后,没理由再跟着她出帐。
“陛下。”
“嗯。”
“粥里搁紫草,味道会不会怪?”
皇帝垂着眼端起茶。
“明早朕喂你,粥送到嘴边,你只管吃,别把一碗救命粥吃成断头饭。”
林昭昭耳烧了起来。
她把竹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
“陛下,还有一件事。”
“讲。”
“碧玉今去了西边,见了宸妃的人。”
“臣妾怕她要的,不止两绣线。”
皇帝搁下茶盏,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你觉得她去讨什么?”
林昭昭把竹盒握在掌心。
“讨主意。”
“讨能让臣妾避不开的主意。”
“陛下连着两传召臣妾,碧玉看不见臣妾喝完药后的模样。”
“她疑心已起,可验嘴还没开始,手里没有实证。”
“所以她去找宸妃的人,等一道新的令。”
帐中安静了几息。
皇帝的指腹在膝上点了两下。
“什么令?”
林昭昭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让碧玉捧着碗,一勺一勺送到臣妾嘴边。”
“连臣妾吞咽几次,都替宸妃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