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营帐在正中，你的帐子在东侧第三顶。”
“中间隔两顶空帐，走过来三十步。”
皇帝说得从容，指腹在膝上敲了两下。
“三十步，够你从她眼皮底下脱身，也够她以为自己看见了结局。”
“你含药出帐，低头快走，进朕帐里再吐。”
林昭昭在心里数了数。
三十步，药液要在嘴里含半盏茶。
“陛下，那药里兑了蜜，厚得坠舌头。”
“臣妾含得住一时，含不住旁人盯着看。”
“所以你要让她没工夫看。”
皇帝转头看向帐角的矮桌，上头有一只铜壶。
“秋棠。”
秋棠在帐帘边上缩着，被这一声叫得肩膀缩了半寸，赶忙过来。
“奴婢在。”
“倒半杯水。”
秋棠拎起铜壶倒了半盏。
皇帝接过来，递到林昭昭手里。
“试。”
林昭昭捧着杯子看了他一眼。
皇帝靠在榻上，神色闲散。
“从这里走到帐帘，再走回来。”
“不许咽，也不许叫人看出你嘴里藏了东西。”
林昭昭咬了咬牙，端起杯子仰头含了一大口水，鼓着腮帮子站起来。
她迈步往帐帘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含在嘴里，舌头不敢动，呼吸只能从鼻子出。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她拐了个弯往回走。
嘴唇抿得紧，腮帮子发酸。
第十五步。
她脚下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嘴角渗出半线水，顺着下巴淌到领口。
“不成。”
她赶紧把嘴里的水吐进杯子里，抬手擦嘴角。
皇帝没动，只看着她。
“十五步便露了破绽。”
“明早那碗药，比水更沉。”
林昭昭擦着下巴，脸上热了一层。
“外头是土地，若踩到石子，臣妾嘴里藏着药，连喊都不能喊。”
“所以要给旁人一个不敢问的理由。”
皇帝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帕子。
那是一方雪白的丝帛，叠得四四方方。
他递过来。
“明早出帐，拿它掩嘴。”
林昭昭接过帕子，在脸上比了比。
帕子一捂，嘴唇和下巴全遮住了。
“晨起风凉，捂嘴走路不犯忌。”
“药若渗出来，帕子替你受着。”
林昭昭攥着帕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碧玉要是跟着出来呢？”
“她出不了你的帐门。”
皇帝的语调落得脆。
“李德海传话时，会带一句，选侍一人前来。”
“她敢拦，就是拦朕的人。”
这条路堵死了。
林昭昭又问。
“路上若遇见旁人请安呢？”
“你是来伺候朕的。”
皇帝抬眼看她。
“低头快走，谁敢让你停下来给他回礼？”
也是。
一个被皇帝传召的选侍，哪个不长眼的会拦路搭话。
秋棠在旁边小声了一句。
“小主，那您到了陛下这边，吐在哪里？”
林昭昭看向皇帝。
皇帝指了指帐角一只铜盆。
“净面的盆。”
“吐完拿清水涮一遍，再让人端出去泼了。”
想得周全。
林昭昭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口，和那张纸条挨在一起。
“陛下，还有一件事。”
“讲。”
“碧玉兑药的时候，臣妾看过，一瓶大约三口的量。”
“她若要亲眼看着臣妾喝完，三口都含住，臣妾嘴里藏不下。”
皇帝想了想。
“分两口。”
“第一口咽下去。”
秋棠的脸色变了。
林昭昭倒还坐得住。
“真咽？”
“一口伤不了你。”
皇帝看着她。
“你说过，连服半月才伤身。”
“一口两口，叫你脸色难看几，还要不了命。”
他记住了。
林昭昭昨天在帐子里跟秋棠说的话，他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第一口当着碧玉的面咽，让她看见喉头动。”
“第二口含着，拿帕子掩嘴说苦，转身出帐。”
林昭昭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口咽。
第二口含住。
帕子捂嘴。
三十步。
吐在铜盆里。
能行。
“臣妾明白了。”
皇帝看着她站在那里，骑装上还带着白天洒的那片药渍。
月白色的料子被染了一道黑褐色的痕，从领口拖下来，歪歪斜斜。
“你这身衣裳。”
“嗯？”
“明早换了。”
“李德海那里有朕猎装的替换衣物，让他挑件小的给你。”
“陛下的衣裳，臣妾穿着越矩。”
“南苑的规矩，写在朕嘴里。”
林昭昭没再推辞。
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两声，有夜风灌进来，帐帘被吹起一角。
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还有。”
“陛下请讲。”
“到了朕帐里，别急着回去。”
“为何？”
“碧玉精明。”
“你进去一盏茶就出来，她便知道你是去吐药。”
“待久些，把戏做足。”
林昭昭点头。
“臣妾明白，陪陛下用完早膳再回。”
皇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动了动。
“用膳太净。”
林昭昭抬起眼。
“那陛下要臣妾脏在哪一处？”
帐内静了半息。
皇帝没答这句话。
他迈步往帐帘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落下来的嗓音擦过她耳边。
“你是被朕传去伺候的。”
“碧玉听见这两个字，会替你把后头的事想全。”
林昭昭愣了一息。
她的脸从耳开始烧，一路烧到脖子。
皇帝已经掀帘出去了。
秋棠瞪大了眼，嘴张着合不上。
帐帘落回原位，夜风断了。
林昭昭站在原地，袖口里那方帕子贴着掌心，烫得她指尖发紧。
帐外响起李德海放轻的嗓音。
“陛下慢走，奴才送您回。”
脚步声远了。
秋棠凑过来，嗓子发飘。
“小主，陛下方才那话，是让您假装……”
“闭嘴。”
林昭昭坐回铺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那张发烫的脸。
秋棠蹲在铺边，犹犹豫豫又开口。
“可小主，碧玉明早要是问您在陛下帐里待了多久……”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传回长乐宫也无妨。”
“宸妃知道陛下宠我，总比知道我没喝药强。”
秋棠张了张嘴，觉得有理，又觉得这理听着不太安稳。
“那宸妃若因此更恨小主呢？”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林昭昭半晌才掀开被角，露出一双亮得发烫的眼。
“秋棠。”
“奴婢在。”
“你说陛下方才是在替我寻借口，还是借着寻借口占我便宜？”
她没说完。
帐帘外头传来一个甜丝丝的嗓音。
“选侍还没歇呢？”
“碧玉给您送热水来了。”
“夜里凉，泡泡脚，明儿去见陛下，也好把路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