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走出养心殿时,头已经升高了。
春杏和秋棠跟在身后,一路没人出声。
走到御花园夹道的拐角处,春杏到底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小主,陛下留您这么久,是问旧事,还是赏了旁的话?”
林昭昭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再说。”
……
三人穿过甬道,拐进长乐宫的侧门。
刚踏进院子,林昭昭的步子便顿住了。
宸妃正坐在正殿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碧玉在旁边打着扇子。
看见林昭昭进来,宸妃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
“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头一回去养心殿,规矩压身,连茶都不敢碰。”
林昭昭上前行礼,神色恭敬。
“劳娘娘记挂。”
宸妃走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指尖在她腕子上轻轻捏了捏。
“手凉成这样,养心殿那边风口多,你这身子才捡回来,哪经得住久坐。”
“走,进去喝口热的,别把病气又招回来。”
林昭昭被她牵着往正殿走去。
春杏和秋棠被拦在了廊下。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碧玉端了一碗红枣汤上来。
林昭昭接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宸妃在对面坐下,支着腮看着她。
“养心殿的茶,可还喝得惯?”
林昭昭微微垂眸。
“陛下只问臣妾身子养得如何,又问长乐宫住得安不安稳。”
宸妃挑了挑眉。
“你怎么回的?”
“臣妾说,托娘娘照拂,一切都好。”
宸妃笑着点头,眼角的笑痕深了几分。
“这才是懂事的话。”
“陛下听惯了折子上的长篇大论,后宫里的人越少添枝叶,他越省心。”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昭昭脸上。
“除此之外,陛下还留你说了什么?”
“陛下翻了会儿折子,臣妾在旁边坐着,后来陛下说乏了,便让臣妾回来了。”
宸妃看着她的脸,指腹慢慢拨过佛珠。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打量的目光却顺着眉眼落了下来。
“陛下若还记着你,总该赏句话,免得底下人伺候不周。”
林昭昭摇了摇头。
“陛下没提下回。”
宸妃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宸妃轻轻搁下茶盏。
“这样也好,恩典来了就接着,没来便安分等着。”
“陛下理万机,今叫你去坐坐,是给长乐宫脸面,你别把心思挂得太重。”
“他若再传你,先来同我说,我替你把该备的备妥。”
林昭昭低头应下。
“是。”
宸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下手。
“对了,我昨儿让人去库房挑了套新被褥。”
“你那小院里的铺盖薄,入了秋,夜里寒气钻人。”
“碧玉,等会儿去给选侍换上。”
站在一旁的碧玉恭敬地应了一声。
林昭昭适时开口。
“娘娘疼臣妾,臣妾记在心里,只是那边还够用,不敢总劳娘娘费库房里的东西。”
宸妃笑着摆了摆手。
“跟我分什么里外。”
“铺盖换了,枕头也该一并换。”
“库房里有荞麦皮的,透气,垫着也不闷,你伤在头上,枕得不合适,夜里睡不踏实。”
听到“枕头”二字,林昭昭的指尖在碗壁上微微收紧。
她借着热汤升腾起的雾气,将眼底的异样遮掩过去。
昨晚那只旧枕头已经被她扔了,如今床上垫的是叠起来的冬衣。
碧玉只要过去一瞧,立刻就会发现枕头不见了。
林昭昭心思电转,主动开了口。
“多谢娘娘体恤。”
“臣妾昨晚正觉得那旧枕头顶着脖子疼,便没再用,拿衣裳垫了一宿。”
宸妃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仅仅停了一息,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拨了过去。
“枕头不合适怎么不早开口?”
“你磕过脑袋,枕高了头晕,枕低了也伤颈子。”
林昭昭露出几分温顺的歉意。
“娘娘事多,臣妾怕为这点小事叨扰您。”
宸妃又笑了起来。
“这话就生分了。”
“碧玉,去把新枕头铺好,旧的若还能用,就叫人拆开晒晒。”
碧玉领命退出了暖阁。
林昭昭在暖阁里又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告退。
宸妃没有拦她,只温声嘱咐她回去好好歇着。
走出正殿时,外面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
回到偏院,房门一关,林昭昭在桌边坐了下来。
秋棠贴近窗边往外瞧了瞧,随后放轻了嗓音。
“小主,碧玉进咱屋里了,旧枕头没了,她定会回去禀报娘娘。”
林昭昭神色平静。
“我知道。”
秋棠有些焦急。
“那可怎么办?”
林昭昭倒了一杯凉茶。
“她看见了,也只能如实说给宸妃听。”
“宸妃如今拿不准我是真的嫌枕头硌才扔,还是发现了里头的东西才扔。”
“只要她拿不准,就不会立刻掀桌子。”
秋棠咬了浅口,压低声音。
“那布包还在小主袖子里吗?”
“在,先留着。”
这时,春杏从门口探进头来。
“小主,碧玉从咱屋里出来了,正往正殿去呢。”
林昭昭点了点头。
碧玉回了正殿,说明已经看到了屋里的情形。
床上没有旧枕头,只有叠起来的冬衣和刚铺上的新枕头。
这个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进了宸妃的耳朵里。
宸妃会怎么做?
她绝不会直接跑来质问。
那样做太露痕迹。
她一定会找一个不起眼的人,用一个不起眼的由头,过来旁敲侧击。
林昭昭看向春杏。
“春杏。”
春杏连忙上前。
“奴婢在。”
“等会儿碧玉八成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春杏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一层。
“找奴婢?”
“对,问枕头的事。”
“她不会开门见山,一定会拿别的由头进院子,然后再顺口提起。”
林昭昭直直地看着她。
“你就说,我嫌枕头硌得慌,半夜踢到了床底下。”
“你早起打扫的时候嫌它脏,想着反正有新枕头了,旧的留着也碍眼,就顺手扔到院子后头的杂物堆里了。”
“记住了吗?”
春杏使劲点头,神色紧张。
“记住了!”
“奴婢没拆过,没看过,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昭微微一笑。
“没错,你只要做一个嫌旧东西碍眼的笨丫头就行。”
春杏深吸了一口气。
“对,奴婢笨,眼里只有扫地活。”
秋棠在旁边有些担忧地了一句。
“那……要是碧玉去杂物堆里翻找呢?”
林昭昭沉吟了片刻。
“翻不到,她也只能认了。”
“杂物堆天天都有人清理,扔进去的东西隔天就会被拉走烧掉,她查不出什么物证。”
秋棠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
院子外面安静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阵轻巧且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从正殿的方向传了过来。
碧玉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熟稔的笑意。
“春杏妹妹可在?”
“娘娘惦记着选侍今辛苦,特意叫我送几个岭南进上的橘子来,给选侍尝个新鲜。”
春杏有些紧张地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迅速退进了里屋,隔着帘子对她点了点头。
春杏用力搓了搓手,努力扯出一个笑脸,上前拉开了门。
“碧玉姐姐来了,快进来坐!”
碧玉端着一只精致的青花果盘进了院子,脸上笑吟吟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往屋里扫了一圈。
新枕头正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
至于旧枕头,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了。
碧玉把果盘搁在廊下的小桌上,顺手剥开一个橘子递给春杏。
“尝尝,这橘子水分足得很。”
“对了,我方才去换铺盖,倒少见了一样旧物。”
“春杏妹妹,你们小主原先用的那个枕头呢?”
春杏剥橘子的手指猛地停了半拍。
碧玉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手里的橘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春杏的脸。
春杏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将事先背好的话倒了出来。
“那个呀,小主昨儿夜里嫌它硌脖子,半夜就踢到床底下去了。”
“奴婢今早扫地的时候,瞧见上面沾了灰,又想着娘娘都赐了新枕头,旧的留着也碍眼,就顺手扔到后头的杂物堆里了。”
碧玉慢条斯理地剥着自己手里的橘子,语气听上去十分随意。
“扔得倒挺快,也没问问你们选侍的意思?”
春杏笑得有些发。
“奴婢哪懂这些细致事。”
“小主昨夜没睡好,早上又要去养心殿,奴婢怕她瞧见旧物心烦,顺手就给处置了。”
碧玉淡淡地应了一声,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枕芯呢?你拆开瞧过没有?”
“若只是棉花结了块,拆出来重新弹一弹也还能用,倒不必整个糟蹋了。”
春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忍不住往下坠了坠。
里屋的门半掩着,林昭昭静静地站在门后。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碧玉这是在试探春杏有没有拆开过枕头。
若是拆开了,就意味着极有可能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布包。
若是没拆开,便说明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春杏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拆什么呀,碧玉姐姐。”
“那枕头又硬又脏的,奴婢瞧着就嫌费事,扔了倒省心。”
碧玉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把剩下的橘子瓣一股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那我便回去禀报娘娘,新枕头已经铺好了,选侍今晚也能睡个踏实觉。”
她转过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的语气依然是笑盈盈的,可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住了春杏。
“春杏妹妹,你家小主昨晚换枕头的时候,可还嫌过别的?”
“譬如……说那枕头里有什么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