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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方嬷嬷脸上的笑滞了不到一息,又妥帖地铺回去。

“选侍这话,倒把奴婢问住了。”

“奴婢只会照娘娘吩咐办差,太医院周太医开的方子,哪轮得到奴婢多嘴。”

“选侍若惦记火候,奴婢回去替您递一句,只怕周太医未必得空。”

语气没破绽,接得也快。

林昭昭没再追问。

她拿银匙在膏体里搅了搅,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心轻轻蹙起。

“嬷嬷,我有个毛病。”

方嬷嬷垂手等着。

“选侍请说。”

“我这人没出息,最怕药苦。”

“小时候祖父端着碗追我半条街,不兑蜂蜜,我宁肯挨骂也不张嘴。”

“这膏子闻着厚,真入口,怕要辜负娘娘心意。”

方嬷嬷的肩背松了一分。

一个怕苦的小姑娘,总比一个追着方子问底的小姑娘好哄。

“选侍娇养惯了,怕苦也不稀奇。”

“奴婢回去问问娘娘,蜂蜜能不能兑。”

“有劳嬷嬷。”

林昭昭把银匙搁回托盘,盖好罐子,笑得温顺。

“罐子便先留下吧。”

“等娘娘那边点了头,我再照着规矩服,免得好东西叫我糟蹋了。”

方嬷嬷点头,空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

秋棠从内间钻出来,嗓音收得发紧。

“小主,膏子留在屋里了。”

“她若转头说娘娘等着回话,非叫您今喝呢?”

“她不了我。”

“我说怕苦,她就得回去问。”

“问一趟,便多一段工夫。”

“可这工夫拖不了多久呀。”

“谁说我要等她来。”

林昭昭把罐子搁到靠窗的小柜上。

她掀开盖子,用银匙挑了指甲盖大的一点膏体,放在掌心搓开。

药味散出来。

当归的苦,阿胶的腥,枸杞的甘。

还有一点涩。

她把掌心凑到鼻尖,闭眼辨了许久。

秋棠捏着帕子,站在旁边不敢催。

“小主?”

“红花。”

“什么?”

“里头掺了红花。”

“量不重,妙就妙在不重,连服半月便够用了。”

秋棠不通药理,只觉得这名字耳熟。

“红花不是活血的吗?”

“活血化瘀,通经散结。”

“摔伤碰伤用得上,可女人若想有孕,吃它,路便断了!”

秋棠脸色褪下去,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娘娘还没歇这个心?”

“枕头里的麝香没了,就换成膏子里的红花。”

“一个从外头熏,一个从嘴里进。”

“法子换了,心思没换。”

春杏蹲在门边啃着手指头,半天冒出一句。

“那小主怎么办呀?”

“先拖。”

“蜂蜜这句话她不回,我便不喝。”

“要是她今就回呢?”

“她回她的,我喝我的。”

林昭昭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正殿方向安安静静的,廊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越安静,越说明有人等着看她咽下去。

“秋棠,晚些去后厨借个小炉子,就说我胃口淡,想自己煮碗粥。”

“别嚷得满院都知道。”

“小主要炉子做什么?”

“煮粥,真煮粥。”

“晚膳我不去正殿了,在院子里凑合一口。”

秋棠听懂了。

正殿的饭菜由不得她们挑,自己开火,入口的东西才握得住。

“碧玉若问呢?”

“就说我闻了药味,胃里翻腾,油腥压不住,只想喝清粥。”

春杏举起手。

“小主!奴婢煮粥拿手,放红薯,甜的!”

“行,你煮。”

“米和水都用咱们自己的,旁人送来的,一样不碰。”

“知道了知道了!”

春杏兴冲冲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小主,碧玉送来的那几个橘子真不吃呀?怪可惜的。”

“倒了。”

“哦。”

春杏耷拉着脑袋走了。

……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方嬷嬷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院子,只站在门口。

“选侍,娘娘说了,膏子兑蜂蜜也使得。”

“只是甜物碍药性,不能贪多,一小勺便够。”

林昭昭在屋里应了一声。

“替我谢娘娘。”

“娘娘想得周到,我记下了。”

方嬷嬷走了。

秋棠看着柜上那罐膏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主,她答应得这么快。”

“您方才说答应了更好办,到底好办在哪儿?”

“去找春杏借一小碗蜂蜜来。”

秋棠跑了一趟后厨,端了小半碗蜂蜜回来。

林昭昭取一匙膏体放进碗里,浇上蜂蜜,拿筷子搅开。

膏体化了,汤色转深。

“你闻。”

秋棠凑过去吸了口气。

“甜的,全是蜂蜜味。”

“还有呢?”

“药味,苦。”

“涩味呢?”

秋棠又闻了一遍,摇头。

“闻不出了,都被甜味盖了。”

“这就是她肯答应的缘故。”

林昭昭把碗搁到窗台上。

“红花那点涩味本就浅,兑了蜂蜜,舌头也尝不明白。”

“若我不懂药理,半个月喝下来,还要谢她替我养身子。”

“然后就怀不上了。”

“嗯。”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春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从外头进来,脸上沾着灶灰。

“小主!粥好了,甜着呢!”

林昭昭看了看粥碗,再看了看窗台上那碗兑了蜂蜜的黑色药汤。

“春杏。”

“在!”

“从明儿起,这罐膏子每取一勺,照她说的,兑蜂蜜。”

春杏眼睛瞪圆。

“兑完真喝呀?”

“兑好了,别倒嘴里,送那盆兰花喝。”

秋棠接话。

“倒花盆里?碧玉若来查看怎么办?”

“让她看。”

“罐子里的膏每少一勺,碗洗得净净,她便只能回去说我按时用了。”

“难不成她还能撬开我的嘴查药渣?”

春杏抱着粥碗缩了缩脖子。

“那花会不会被药死?”

“那盆兰花是宸妃赏的。”

林昭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甜的,烫的,净的。

“死了正好。”

“她要是来问,我就说手笨,水浇重了。”

秋棠嘴角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碧玉的步子。

一个太监的嗓音隔着门扬起来,尖尖细细。

“林选侍接旨!”

“陛下口谕,明南苑狩猎,点选侍随驾。”

屋里三个人都停在原处。

春杏怀里的粥碗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秋棠转头看向林昭昭,贴着她耳边开口。

“小主,宸妃才说陛下这几不进后宫,怎么转头就点了您随驾?”

林昭昭搁下粥碗。

“去开门接旨。”

门打开,李德海站在外头,手里捏着拂尘,笑得眉眼弯弯。

“选侍收拾收拾,明早辰时三刻,西华门候驾。”

他往前探了半步,把后半句话递进门槛里。

“还有一句,陛下亲口交代,南苑这一趟,只点选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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