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脸上的笑滞了不到一息,又妥帖地铺回去。
“选侍这话,倒把奴婢问住了。”
“奴婢只会照娘娘吩咐办差,太医院周太医开的方子,哪轮得到奴婢多嘴。”
“选侍若惦记火候,奴婢回去替您递一句,只怕周太医未必得空。”
语气没破绽,接得也快。
林昭昭没再追问。
她拿银匙在膏体里搅了搅,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心轻轻蹙起。
“嬷嬷,我有个毛病。”
方嬷嬷垂手等着。
“选侍请说。”
“我这人没出息,最怕药苦。”
“小时候祖父端着碗追我半条街,不兑蜂蜜,我宁肯挨骂也不张嘴。”
“这膏子闻着厚,真入口,怕要辜负娘娘心意。”
方嬷嬷的肩背松了一分。
一个怕苦的小姑娘,总比一个追着方子问底的小姑娘好哄。
“选侍娇养惯了,怕苦也不稀奇。”
“奴婢回去问问娘娘,蜂蜜能不能兑。”
“有劳嬷嬷。”
林昭昭把银匙搁回托盘,盖好罐子,笑得温顺。
“罐子便先留下吧。”
“等娘娘那边点了头,我再照着规矩服,免得好东西叫我糟蹋了。”
方嬷嬷点头,空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
秋棠从内间钻出来,嗓音收得发紧。
“小主,膏子留在屋里了。”
“她若转头说娘娘等着回话,非叫您今喝呢?”
“她不了我。”
“我说怕苦,她就得回去问。”
“问一趟,便多一段工夫。”
“可这工夫拖不了多久呀。”
“谁说我要等她来。”
林昭昭把罐子搁到靠窗的小柜上。
她掀开盖子,用银匙挑了指甲盖大的一点膏体,放在掌心搓开。
药味散出来。
当归的苦,阿胶的腥,枸杞的甘。
还有一点涩。
她把掌心凑到鼻尖,闭眼辨了许久。
秋棠捏着帕子,站在旁边不敢催。
“小主?”
“红花。”
“什么?”
“里头掺了红花。”
“量不重,妙就妙在不重,连服半月便够用了。”
秋棠不通药理,只觉得这名字耳熟。
“红花不是活血的吗?”
“活血化瘀,通经散结。”
“摔伤碰伤用得上,可女人若想有孕,吃它,路便断了!”
秋棠脸色褪下去,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娘娘还没歇这个心?”
“枕头里的麝香没了,就换成膏子里的红花。”
“一个从外头熏,一个从嘴里进。”
“法子换了,心思没换。”
春杏蹲在门边啃着手指头,半天冒出一句。
“那小主怎么办呀?”
“先拖。”
“蜂蜜这句话她不回,我便不喝。”
“要是她今就回呢?”
“她回她的,我喝我的。”
林昭昭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正殿方向安安静静的,廊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越安静,越说明有人等着看她咽下去。
“秋棠,晚些去后厨借个小炉子,就说我胃口淡,想自己煮碗粥。”
“别嚷得满院都知道。”
“小主要炉子做什么?”
“煮粥,真煮粥。”
“晚膳我不去正殿了,在院子里凑合一口。”
秋棠听懂了。
正殿的饭菜由不得她们挑,自己开火,入口的东西才握得住。
“碧玉若问呢?”
“就说我闻了药味,胃里翻腾,油腥压不住,只想喝清粥。”
春杏举起手。
“小主!奴婢煮粥拿手,放红薯,甜的!”
“行,你煮。”
“米和水都用咱们自己的,旁人送来的,一样不碰。”
“知道了知道了!”
春杏兴冲冲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小主,碧玉送来的那几个橘子真不吃呀?怪可惜的。”
“倒了。”
“哦。”
春杏耷拉着脑袋走了。
……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方嬷嬷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院子,只站在门口。
“选侍,娘娘说了,膏子兑蜂蜜也使得。”
“只是甜物碍药性,不能贪多,一小勺便够。”
林昭昭在屋里应了一声。
“替我谢娘娘。”
“娘娘想得周到,我记下了。”
方嬷嬷走了。
秋棠看着柜上那罐膏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主,她答应得这么快。”
“您方才说答应了更好办,到底好办在哪儿?”
“去找春杏借一小碗蜂蜜来。”
秋棠跑了一趟后厨,端了小半碗蜂蜜回来。
林昭昭取一匙膏体放进碗里,浇上蜂蜜,拿筷子搅开。
膏体化了,汤色转深。
“你闻。”
秋棠凑过去吸了口气。
“甜的,全是蜂蜜味。”
“还有呢?”
“药味,苦。”
“涩味呢?”
秋棠又闻了一遍,摇头。
“闻不出了,都被甜味盖了。”
“这就是她肯答应的缘故。”
林昭昭把碗搁到窗台上。
“红花那点涩味本就浅,兑了蜂蜜,舌头也尝不明白。”
“若我不懂药理,半个月喝下来,还要谢她替我养身子。”
“然后就怀不上了。”
“嗯。”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春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从外头进来,脸上沾着灶灰。
“小主!粥好了,甜着呢!”
林昭昭看了看粥碗,再看了看窗台上那碗兑了蜂蜜的黑色药汤。
“春杏。”
“在!”
“从明儿起,这罐膏子每取一勺,照她说的,兑蜂蜜。”
春杏眼睛瞪圆。
“兑完真喝呀?”
“兑好了,别倒嘴里,送那盆兰花喝。”
秋棠接话。
“倒花盆里?碧玉若来查看怎么办?”
“让她看。”
“罐子里的膏每少一勺,碗洗得净净,她便只能回去说我按时用了。”
“难不成她还能撬开我的嘴查药渣?”
春杏抱着粥碗缩了缩脖子。
“那花会不会被药死?”
“那盆兰花是宸妃赏的。”
林昭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甜的,烫的,净的。
“死了正好。”
“她要是来问,我就说手笨,水浇重了。”
秋棠嘴角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碧玉的步子。
一个太监的嗓音隔着门扬起来,尖尖细细。
“林选侍接旨!”
“陛下口谕,明南苑狩猎,点选侍随驾。”
屋里三个人都停在原处。
春杏怀里的粥碗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秋棠转头看向林昭昭,贴着她耳边开口。
“小主,宸妃才说陛下这几不进后宫,怎么转头就点了您随驾?”
林昭昭搁下粥碗。
“去开门接旨。”
门打开,李德海站在外头,手里捏着拂尘,笑得眉眼弯弯。
“选侍收拾收拾,明早辰时三刻,西华门候驾。”
他往前探了半步,把后半句话递进门槛里。
“还有一句,陛下亲口交代,南苑这一趟,只点选侍一人。”